【筆尖故事】一院秋光,一壇乾豆角
崔婭娜
小時候一到秋天,奶奶就忙活開了。
天還沒大亮的時候,她就拎着竹籃到菜園去了,藤蔓上垂滿了豇豆,一根根修長飽滿,翠色欲滴,頂端還掛着沒有凋謝的小花。奶奶用手去觸摸豆藤,把成熟的豆角摘下來,然後輕輕放入竹籃中。
清晨的露水掛在豆莢上,涼絲絲的,竹籃很快就裝滿了大半,回到院子裏,奶奶坐在井台上擇菜,把豆角兩端掐掉,把兩邊的老筋撕下來,再放入清水中反覆清洗。水珠順着青色的豆角流下來,在她藍色的衣服上面留下了一道一道白色的痕跡。
清洗好的豆角碼放在竹籃裏,帶有一股草木香,我搬來一個小板凳坐旁邊看着,大鐵鍋裏的水早已經燒開,把豆角放進去焯一焯,再用冷水沖洗一下降溫。
等水分全乾了之後,奶奶便拿起菜刀來把長長的豆角切成一吋長的段兒,排在竹蓆上,一根緊挨着一根。她的腰彎得很低,手很大很厚,指甲上有很多細小的裂痕,把纏在一起的豆角一根根分開來曬,不讓它們重疊在一起擋住陽光。陽光灑滿了整個院子,院子裏頓時熱鬧起來,竹蓆上鋪着碧綠的豇豆,牆角的簸箕裏裝滿了鮮艷的紅辣椒,房簷下掛着一串串金色的玉米。
青綠色、大紅色、暖黃色交織在一起,色彩濃重質樸,微風吹來的時候,辣椒串互相碰撞,發出一種清脆的聲音。
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有豆角清新淡雅的草木香,玉米淡淡的甜香,辣椒濃烈的辛味,還有泥土在陽光下曬透後濃郁的氣息,所有的味道經過陽光蒸騰後,形成了只有秋天才有的能讓人心情平和的味道。
奶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把豆角翻一翻,她的手很糙,但動作卻很輕柔,慢慢地撥開堆在一起的豆段,生怕用力太大把豆段掰斷了。額角沁出薄汗,她抬手用袖口一抹,繼續彎腰勞作。神情平淡從容,嘴角淺淺噙着笑意,心中自有盤算,不急不躁。
一邊晾曬着一邊輕聲地說道:「曬乾收好,冬天燉肉最好吃。」給你父親帶一包,給姑媽留一包,孩子們都可以嘗到。說起娃兒們來,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身子也往前傾了傾,把竹蓆邊角上散落的豆角聚在了一起。
顏色逐漸加深,青綠色變成柔和的茶褐色,豆子的段落微微捲起,邊緣也往裏面收了一些,陽光照過去的時候,原來的潤澤光澤沒有了,蒙上了一層啞光柔潤的溫暖。
一邊遞簸箕、一邊趕蒼蠅的我,還不時地伸手摸一摸竹蓆的邊沿,感到有些發燙,隨着太陽升高,地上的影子也開始移動。院子裏非常寂靜,只有竹蓆被掀開的時候發出的沙沙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鳴。有一天我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出去要摸豆角,奶奶馬上擋住了我的手:「別動,弄亂了曬不均勻。」
我連忙收回手,她低頭繼續打理,慢悠悠補上一句:「等冬日燉肉,第一碗先盛給你。」立秋之後很長時間豆角才會徹底曬乾,再一層層地壓實裝進陶罐裏密封好。在冷冽的季節裏把五花肉和熱水一起燉煮,就會有香味散滿一室。
奶奶果真將第一勺燉豆角舀進我的碗裏,後來奶奶年歲大了,院子裏再也不曬乾貨,再往後,院落空了,奶奶也不在了。
每年一到秋天,空氣裏就充滿了清新的味道,我的腦海裏就會浮現起一個早晨的畫面,竹蓆上鋪滿了綠色的豆角段,奶奶彎着腰,在陽光底下認真地翻弄着手裏的豆角,嘴裏還叨念着要給娃兒們留下點好吃的。
何止是曬豆角,她把一束束秋天的陽光收藏起來,封存在罈子裏,在寒冷的冬天裏也可以擁有一份溫暖。後來城裏買的乾豆角,下鍋一燉,味道有點像,但是少了一種味道,少了秋日艷陽下風乾後的清脆和一雙粗糙的手掌在豆角上留下的微微暖意。
又到秋天,想起奶奶,想起竹蓆上邊角蜷曲的乾豆角,心頭忽然安定。彷彿有人跨越遙遙路途,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沒有言語,可你清楚,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