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客家米酒:釀出甜蜜 香播田野

  林忠成

  每當看見牆角蒙塵的錫酒壺,就會想起客家米酒,以及無師自通的釀酒人——母親。逢年過節,母親必定要釀一大缸米酒,用來招待客人。節前一兩個月,釀酒成為母親的頭等大事。她和父親呼哧呼哧地把特大號泥缸抬到門前草坪上,圍觀的我們也會跑過去搭把手。木瓢舀水,一瓢瓢澆下,母親從小溪邊拔來拔節草,一種纖維特別粗的草,對準污垢使勁搓,去除頑漬效果挺好。洗好後,還得把泥缸抬到廚房,放到土灶邊,靠近燒柴口。

  要釀出上等米酒,必須選出上好的糯米。抓一把糯米在手,聞一聞,有陽光與野草的氣息,充分吸收了大地的靈氣。用手指彈一彈,撥一撥,你似乎能聽到瓷器發出的聲音,微微的。米粒飽滿,暗暗透出光澤,拋幾粒於水泥地面,「叮叮」響,玻璃珠似的彈,清亮,音質彷彿水洗過一般,毫無疑義,這是上等糯米。把糯米倒入清水浸泡幾個小時,用文火慢慢地燜,然後倒入酒缸。當年,最好的酒餅來自上杭稔田,細心的母親會用石臼把酒餅舂成粉末,均勻地撒下,用木鏟翻來覆去地搗騰。在鄉間,釀酒過程充滿了神聖感、儀式感。婦女們叮囑「小蠻牛們」,不許罵人,不說髒話。整個過程母親神情溫和,笑意盈盈。滿懷愛意,這樣釀出來的米酒才清香甘醇,母親、奶奶多次說過。

  糯米入缸後,酒缸像坐月子的產婦般,受到全家的一級保護。母親嚴肅地提醒我們,離酒缸遠點,別磕着碰着!缸口用棉布裏三層外三層地包紮得嚴嚴實實,用細繩紮緊,地上先鋪上厚厚的松針,還用稻草把它密密麻麻圍上,像穿上了厚厚的棉衣。為什麼一定要放到柴火間?長大後我才明白,米酒發酵需要一定的溫度。那段時間,我們兄妹幾個,劈柴、拗柴、抱柴、放柴、燒火,統統得小心翼翼,輕手輕腳。

  十天半月後,一絲絲酒香從缸裏飄出,把我們兄妹幾個饞得掉口水,圍着酒缸抓耳撓腮。我時常把臉伏在缸口,恨恨地吸幾口,哇,好過癮呀!姐姐、妹妹見了,也效仿。母親感到既好氣又好笑,說:「別壓壞了酒缸哦。」挑着犁耙、趕着水牛從屋後經過的鄉親,忍不住也吸幾下鼻子,稱讚道:「范嬸,你家的酒好香啊。」一陣風吹來,把酒香播撒到層層梯田下,環繞在枝條草尖上。

  終於到了開罈揭缸的那日,我們兄妹幾個舉着陶瓷碗,按捺不住興奮,心裏彷彿有幾頭小鹿亂撞,釀成功了嗎?這是檢驗母親手藝的莊嚴時刻。揭開缸口,舀一湯匙嘗嘗,如果是酸的,說明釀造失敗。人們會採取摻入白酒的方式挽救,也勉強能喝,但色香味差多了。母親洗淨手腳,屏息凝神,小心地扒開稻草,解掉繩索,輕輕地揭開蓋子。一股強烈的香味湧出,淹沒了五官。這時舀出來的不是純酒,幾乎沒有酒精,是甜黏透明的半流體,客家人稱之為「酒娘」。屬於花未全開、月未圓滿、水未溢出的狀態,像女兒未熟透的收汁期,內部糖分沉澱的結晶期。母親轉過身,接過我們的陶瓷碗,舀幾湯匙「酒娘」酒糟。我們捧着碗,來到門前草坪,坐在草地上慢慢品嘗。過了幾十年我都還記得那份美好與甜蜜,「酒娘」色澤澄澈,黃如琥珀,透明、光亮,彷彿是一塊黃綢子融化成的。酒香帶着甜蜜,好像直抵五臟六腑,滲透到了骨頭深處。抿抿嘴,咂巴幾下,唇齒間像黏了蜘蛛網似的,藕斷絲連。

  閒暇日,邀上三兩知心朋友,炒幾個小菜,舒心地咪幾口客家米酒。「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這是尋常百姓過小日子的最舒適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