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兒時的滑梯
戚佳佳
閒時,父親從床下取出他的寶貝,鋸子、鉋子、斧子、鑿子,準備動工。做一隻板凳,對父親來說,像是和老朋友聊天。木料是家前屋後的樹伐下來的,父親親手種植、修剪,看着它們長大成材。父親知道每一棵樹出自於哪處犄角旮旯,又是在哪一年的春晌種下這棵樹,就像種下的希望,春綠秋黃,日月交替,小樹終成大樹。
做板凳,用不上一顆釘子。鋸好的板凳面,按板凳腿粗細,鑿4個洞眼,即卯,4條腿上鑿出對應的榫,正好扣合,板凳腿上的撐子也一樣。一條板凳,看起來工序不算複雜,卻是個精細活。鑿出的榫卯張弛有度,大小脗合。做好的凳子,凡是手能觸及到,都需用鉋子刨平滑,看起來要橫有橫、要豎有豎,有稜有角,敦實可愛。父親把做好的板凳拿在手裏,顛過來、倒過去,像欣賞一件藝術品。
板凳的家族中,我們小孩子尤其喜歡小板凳。小板凳的高度適合我們,我們可以橫着坐、豎着坐、正着坐、反着坐。蹬腿、踢腳、拍巴掌,走哪坐哪,吃飯、唱歌、聊天、打仗。偶爾我們丟子窩,讓小板凳側躺,我們坐在幾釐米寬的小板凳的側翼,照樣穩穩當當。小板凳是我們兒時的滑梯。儘管那時,我們並不知道滑梯,我們像榫一樣卡在反過來的小板凳上,無數遍從壩子頂上,向下俯衝,耳畔虎虎生風。五六層樓高,真刺激。由於坡度陡,以至到了灘塗也收不住腳,會隨着慣性繼續朝前。這樣的速滑很危險,中途若是遇到障礙物,很難避得開,偶爾摔個鼻青臉腫,也不足為怪。一旦掛花,回家時得乘父母親不備,偷偷溜進家門。再匆匆取出碗筷,悄悄盛一碗稀飯,找一避光處,蜷蹲下,免得耳膜受傷。偶爾,母親「啊」的一聲:你那是怎麼了?丫頭也跟小子一樣瘋,看你可還有姑娘樣?
那時,玩是一個不可遏制的慾望,會時時刻刻在心頭縈繞盤旋,像一個鈎子,勾着我們那顆小小的心。眼一睜,刷不刷牙另當別論,只要有新樂子,立馬屁顛屁顛趕着去,很難有半刻賦閒。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件樂事,哪能讓它輕易溜走。再經過深入的觀察和苦思冥想,再出門時,小板凳已然先我一步,隨了一幫子群雄,先到了戰場。人還未至,已被那份熱烈的氣氛熏染。他們腆着小肚子,挎着小板凳,神情激昂,情緒亢奮,一個個鼓噪得像隻大公雞。小板凳滑滑梯的遊戲間接代替了人靶子往下衝的驚險。我們跨在板凳中間,從高處向低處俯衝,偶爾需我們用腳力,或滑或蹬。一張小板凳在我們小屁股下,像一匹戰馬,一路狂奔。下到灘塗,折回,再滑,直到玩膩。向低處俯衝的刺激感也不會延續多久,我們把小板凳往堂屋一摔,撒丫子奔了。小板凳變得面目猙獰,那個坡道,經過我們千萬次的磨礪,變得光滑如鏡面,站不住腳,光溜溜的,活像禿子頭頂。
除了這些小板凳,我們家鄉還有大板凳,可容四五個人坐,板凳面上多是窟窿眼、蟲窩,卻不妨礙人們坐上去。家中來了親友,待人酬客,4個大板凳,圍着方桌,各廝落座,邊吃邊聊,家長里短,天南地北,聊得興味盎然。每家4條大板凳是常有的,實在沒有,便從門旁親鄰家借。如今隨着時代的運轉,淘汰了很多老物件,長條板凳已被方形獨凳代替,更有人家,訂製了帶靠背的椅子,或者沙發。那些舊日的板凳零零散散的,堆疊在角落裏,缺胳膊、少腿,落滿了浮塵和蛛網。偶爾,在市場上遇見被桐油漆得精光透亮的小板凳,像發現稀世之寶,興沖沖地奔過去,俯下身,摸摸這個,撫撫那個,愛不釋手。最終買下的板凳,被我安置在廚房的一隅。我常常需要依附這張小板凳,摘菜、掐菜根、削菜皮,小小的板凳,被我扭過來、挪過去,儼然成了我最親密的陪伴。
或許也不僅僅是陪伴,它讓我記起一些往事,一段時光,以及在那些時光裏,隱匿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