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低地月圓夜的「滿」與「缺」\王 加
剛過中秋佳節，又逢國慶長假。中秋之夜，承載着我們「花好月圓」的期許，以及「每逢佳節倍思親」的心緒。而在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誕生了一批擅畫夜景的藝術家。也正是從那時起，「月夜風景」（Nocturne Landscape）成為了西方藝術史中的一個全新細分畫種。這其中，阿爾特·凡·德·尼爾（Aert van der Neer）便是同代中的佼佼者。
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中，凡·德·尼爾的《月光下的河景》顯然沒有倫勃朗《夜巡》和維米爾《倒牛奶的女僕》那樣舉世矚目。不過，當我靜靜站在畫前凝視着鄉村夜色湖畔上方的一輪明月時，卻隱約能感受到專屬於荷蘭人樸實無華的浪漫。畫作呈現了一個靜謐安寧的月圓之夜。畫家選擇站在前景淺坡上的視角，巧妙地用地平線將畫面上下均等地一分為二，但兩側卻用左高右低的構圖來打破景觀在視覺上的絕對平衡。遠景地平線上的幾座荷蘭的標誌性風車交代了圖像所處的地理位置，一輪明月的倒影撒在風平浪靜的水面上，在月光的映射下，淡藍色天空中飄散的雲層被他輕薄筆觸的暈染泛起了淺粉色，為原本漆黑的夜空中注入了一絲浪漫的情愫。在中景和近景處，能夠看到船上的漁民與駕着馬車的農民在各自忙碌着。除了夜景的詩意氛圍，凡·德·尼爾此作的另一大亮點在於他用清晰的白色輪廓線勾勒出在月光映照下對村民、馬匹、草木和房屋的背光處理。在那個沒有電燈的時代，這一獨特的寫實處理無疑捕捉到了尼德蘭鄉村夜色下肉眼所見的逆光細節，實乃點睛之筆。
在凡·德·尼爾此作中，我們能夠清晰地看到尼德蘭地區真實的地貌特徵。今天，尼德蘭的英文Netherlands被荷蘭用作國名，但其傳統中真正的字面含義則是「低地國家」。顧名思義，以當今荷蘭和比利時為主體的尼德蘭地區地勢低窪，兩國近四分之一的國土面積低於海平面，故此得名。無論是凡·德·尼爾的雪景還是夜景，他都通常會採用比平視略高的視角，配合地貌中真實的低地平線和接近今日攝影中十六比九的寬屏取景，來主觀營造出平緩開闊的視覺空間感。這種廣角加輕微俯視的構圖在如實描繪低地國家地勢特徵的基礎上，還人為營造出地廣人稀的觀感。畢竟從帕特尼爾（Joachim Patinir）到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再到荷蘭雪景畫先驅亨德里克·阿維坎普（Hendrick Avercamp），描繪風景畫的俯瞰視角傳統始終在尼德蘭地區傳承着。只不過發展到凡·德·尼爾這裏，構圖從誇張的宏大演變成了寫實的平凡。
「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器滿則覆，物滿則衰」。這句出自《周易·豐卦》的諺語揭示出盛極必衰的人生哲學。而在尼德蘭地區的民俗中，月圓則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含義。首先，人們相信在滿月時播種、收割或移栽，作物才不易腐爛能更好地生長。木材也需要在滿月時砍伐才易於乾燥。因此，凡·德·尼爾此作中人們在月下依舊各自忙碌着的場景完全符合尼德蘭當地在滿月勞作的傳統。其次，關於月圓之夜，尼德蘭有句著名的諺語「月圓之夜，光照四方」（Als de maan vol is, schijnt zij overal）。其本意在於月圓時將會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而此句引申出來的含義則是「當人們富足且順遂時，會忍不住四處炫耀，與人共享」。從我國的「月滿則虧」到尼德蘭諺語的「光照四方」，能明顯反映出中西方處世哲學的差異：前者代表着一種居安思危的內斂心境，盛時需不忘衰；而後者象徵着盤滿缽滿的炫富心態，好就要眾所周知。由此，我們也可推論到繪畫展示方式的不同，西方油畫在牆上一覽無餘的炫耀展示，對比我國卷軸、手卷和扇面在案頭徐徐展開把玩的「深藏不露」。阿爾特·凡·德·尼爾的一輪明月，映射出了中西方迥異的「缺」與「滿」哲學，在賞月的同時發人深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