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嬸嬸家的枇杷樹
●張武昌
公園裏有棵枇杷樹,濃蔭如蓋,年年掛滿黃燦燦的果實,一串串垂在枝頭,賞心悅目。每次路過,我總會停下腳步,望着那滿樹金黃出神——它總讓我想起嬸嬸家的那棵枇杷樹,比這更高,更大,撐起我整個童年的蔭涼。
那棵樹長在嬸嬸家樓內的天井裏,誰也說不清它立了多少年。樹幹粗壯得一個孩子抱不過來,枝椏四散伸張,濃蔭遮蔽了整個天井。四周的樓房把它圍在中間,它便成了這方天地的主人。每到5月,滿樹金黃壓彎了枝梢,一串串果子綴在碧葉間。風從天井上方灌下來,沉甸甸的果實輕輕搖晃,空氣裏便浮起一層甜絲絲的香氣,久久不散。
嬸嬸的孫兒阿玉比我小一歲,是我兒時最要好的玩伴。他家在山腳下,離我家不遠。放學後,我們總是一路踩着夕陽回家,書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地響。那時節,枇杷樹下便成了我們的樂園。阿玉身子單薄,他叔叔格外疼他,見我們來了,常常二話不說便攀上那高大的樹去,專挑枝頭最熟的果子摘下來,兜在衣襟裏,一捧一捧地遞給我們。
枇杷的滋味,是我童年最深的印記。嬸嬸家的枇杷個頭大,汁水足,甜得醇厚。剝開那層薄薄的黃皮,便露出水汪汪的果肉,咬下去,清甜的汁液瞬間湧滿口腔,順着嘴角往下淌,黏黏的,甜絲絲的,連指縫間都浸着果香。樹下還有一株紅茶花,四季都開着碗口大的紅花,紅得熱烈,像是專為陪襯那一樹金黃而生。因為貪戀枇杷與茶花,每到周末我便往阿玉家跑。夏天在飯廳裏並排寫作業,枇杷樹的影子投在作業本上,斑斑駁駁的;臘月裏看枇杷開花——小小的白花藏在毛茸茸的葉背後面,不細瞧根本發現不了,可那股清冽的冷香,隔老遠就鑽進鼻子裏。阿玉趴在三樓的欄杆上,眼睛亮晶晶的:「等花謝了,就結小果子了;等果子黃了,咱們又有得吃啦!」他說這話時,彷彿日子就掛在枝頭,一顆一顆,明明白白地等着我們去摘。
後來上了初中,阿玉住校,我們各自回家的次數漸漸少了,但每年5月,我們仍會不約而同地聚到天井裏,仰着頭,數哪一枝最黃最亮。再後來,初中畢業,我們各自去了更遠的城鎮讀書。阿玉寒窗苦讀,終於考上了大學,我也離家越來越遠,與那棵枇杷樹,終究疏淡了下來。
昨天又路過公園,見滿樹枇杷壓枝,忍不住給阿玉發了一條微信,他回過來短短幾句:樹早沒了,茶花也沒了。我怔怔關了手機,望向窗外。5月的風從田埂吹來,帶着舊日稻香。公園裏那棵枇杷樹的影子在暮色裏浮動,漸漸和記憶裏的那一棵重疊在一起——樹幹還是那樣粗壯,枝椏還是那樣肆意伸展,天井還是那樣四四方方地把樹圍在中間,嬸嬸還是坐在竹椅上剝豆子,阿玉還是仰着臉,眼睛亮晶晶地說:「等果子黃了,咱們又有得吃啦。」
原來有些樹,是種在時光裏的。它們一年年抽芽,一年年結果,一年年落葉。我們以為它們會一直在那裏等,等到某一天回過頭去,才發現樹下的人早已走散,樹本身也已不在了。只留下那些黃燦燦的果子,還密密地掛在記憶的枝頭,風一吹,就晃出甜絲絲的香氣來,像從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