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寒露的菊
鍾倩
一夜換季。漫天黃葉鋪地,北風浸透皮膚,意味着寒露節氣到了。
秋意轉濃,晨露稠密,《詩經·鄭風》記載到:「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露珠零落於野草,這是天地相遇之象。露水滋養生命,同時也帶來轉瞬即逝的感傷,身披秋涼如涉河水,哪怕褲腳被露水打濕,也要向前趕路,因為脆弱與悲傷乃是命運的真相。
突然變天。秋天的變化如一隻梅花豹出沒,迅疾,抖落一地的斑斕。「銀杏樹直到昨天還是一片金色的雲,今晨卻骨瘦形銷了,那殘葉好像晚春的黃蝶,這裏那裏點綴着。」我至今記得日本作家德富蘆花的這段描述,心底徒生隱隱的痛。黃蝶是送別,安靜地目送一個人,走向蘆葦泛白的曠野深處。
秋天的節氣富有詩意,一頭連着大地上的收割與播種,一頭通往寂寥而神馳的曠野 。 「寒露驚秋晚,朝看菊漸黃」,百花凋零,惟菊吐香,在風中一直蔓延,站成一道孤傲不羈的風景。菊是秋天的信使,陶淵明為其代言,「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李清照詠其風骨,「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
菊是修辭,亦是一種挽留。每年趵突泉公園的菊花展,是一座城市發出的自然邀請。鬥菊大賽、菊花盆景,大飽眼福,賞菊,心也跟着一片澄明。在來鶴橋旁的茶樓裏,選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口啜飲泉水沏的茉莉花茶,臨窗望菊,不失為一件雅事。清代劉鶚《老殘遊記》裏,那個搖着串鈴走街串巷的老殘,一進濟南府就覽盡秋日美景,「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頗不寂寞」。他還寫到鐵公祠前的一副對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舫穿藕花。」泉使菊靈動,菊為泉增色,泉畔菊韻,相映成趣,別有一番詩情畫意。
天愈冷,菊愈艷。除了趵突泉,千佛山、佛慧山是最佳的賞菊好去處。每年九月九重陽節前後,登高、賞菊、趕山會正當時。《西京雜記》記載:「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華酒,令人長壽。」登高祈福、插茱萸、賞菊飲酒的風俗,流傳至今。當然,最熱鬧的地方是山會,紅彤彤的盒柿、香噴噴的吃糕,令人垂涎欲滴。「佛山賞菊」為歷下八景,多為山野、崖畔的野菊。明代劉敕又稱「幽澗黃花」,他在《歷乘》中寫到︰「幽澗黃花,城之南大佛山,獨冠諸山之上。」
「白露身不露,寒露腳不露。」白露早晚是秋涼,寒露呢,早晚變成了冬寒,有了肅寒如冬的滋味,秋雨過後風凜冽。因此,這個時節最溫馨的問候莫過於「穿秋褲」。這並非互聯網的跟風模仿,而是俗語「白露不露身,寒露不露腳」的生動註腳,冷空氣頻繁,穿衣禦寒為要。
節氣分三候,一候五天,候是等待,亦是靜觀,這是古人用於農耕生產的「天氣預報」。寒露三候:一候鴻雁來賓;二候雀入大水為蛤;三候菊有黃華。白露一候「鴻雁來」,到寒露鴻雁來賓,意指先來的為主、後來的為賓,因為鴻雁遷飛相差近一個月,所以後來的是賓,有時候也指最後的歸雁。鴻雁捎來霜信,初霜降臨,天要冷了。雀入大水為蛤,與立冬三候「雉入大水為蜃」,均指鳥類化為貝類,即「飛物化為潛物也」。其實,這是源自古人的想像——天冷雀鳥絕跡,海邊出現很多蛤蜊,因貝殼紋路顏色與雀鳥相似,以為雀鳥潛入水中化為蛤蜊。三候菊有黃華,華通「花」字,菊花迎來盛放期,遍地綻放,裝點了秋天。
前有白露,後有霜降,夾在中間的寒露像個可有可無的「龍套」角色,但仔細審視,這三個以水氣變化為標誌的節氣,都是以秋分為站隊打頭,秋意漸濃、寒氣凝結、寒氣成霜。與其說這是一個秋天趕路的過程,毋寧視作精神層面的沉寂,就像一口被披上了白霜的鐘,還是那口鐘,卻歷盡千帆,聲音裏回盪着空靈與曠遠。詩人張繼以一首《楓橋夜泊》為中國人的失眠之夜「畫像」,姑蘇城外寒山古寺的鐘聲,卻在我們的心中撞響,一下又一下。
秋光灼灼,菊香裊裊,風裏的寒意明顯加重,節氣將把我們帶向秋天的終點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