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請柬
劉 征
最近請朋友吃飯,發了一張請柬。其實,倒也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場合,就是感覺日子太平淡了,平時大家又都忙,想着聚一次就重視一點。為此,請柬我還讓AI設計過,親自選了10乘15厘米的銅版紙,打印出來,希望它務必精緻有趣。我還記得,上次看到請柬這類小玩意,還是去年去參加一個酒會的時候。當時,主人也曾鄭重其事地做了一張有我名字首字母的卡片,放在我的枱子上,字母還別出心裁地做鏤空狀。拿起來,枱子上的燈光就從這個鏤空處透過來,讓名字都光彩奪目了。
然後,那一晚都很融洽。這位主人聊起他去世界各地找酒的故事,然後你會知道,自己所喝的每一款酒,都是這位仁兄從不同地方背回來的。有諾曼底雷司令25年的卡瓦多斯、德國托馬斯亨利湯力水,還有長沙本地的一個廠牌Hinata-Riita,他有創始人簽名的「起司-酸IPA」。
其實,單說吃飯,臨時邀約是最瀟灑的。我記得,我有幾位朋友,會在聊天的時候,一個興起,就一起駕車到另外一個城市去吃飯。而吃飯本身也並不真的需要請柬,多數飯局都是口頭問一下大家哪一天有空,就定下來了。甚至,有時候忽然碰面,到了飯點,也會結伴去吃個飯,很輕鬆。這樣一想,發請柬這件事反倒顯得有些多餘。因為它改變不了任何事實。在發請柬之前,聚會的意願和日期就都確定好了。
於是,對於一頓飯來說,請柬就為了完全的儀式。它本來應該作為邀約直接遞出去,但在實際操作的時候,卻從未履行過自己的功能。似乎我們都有些擔心,害怕文字變成某種形式的限制,一旦寫成,就有了不容置疑的客觀性。倘若對方接到請柬而不赴約,反而會破壞友誼。也就是說,接到請柬而不赴約會把一個興之所至變成了強迫,這與我們對相聚所抱有的初衷完全不符。
所以歷來,邀約都是在口頭商量之後,才發請柬。而且,因為文字的儀式實際上帶有的這種天然的暴力,反而讓先前的口頭協議或者商量變得更加必要。
不過,請柬卻也不能說是一個完全矯揉造作的藝術,它會讓這一切都變得客客氣氣。當發出請柬的時候,本來是想要親近的,但是這一舉動反而像是在拒絕親近,讓這一拉近距離的行為有了一層與客人之間的隔膜,顯得有些生分。不過,作為一種留白,這種距離感又恰到好處,它天然具有一種節制的美感,讓你的行為不至於太隨意。也就自然不會造成一種遺憾,明明前一日還興高采烈的聚會,次日見面,看到對方不再熱情,卻又顯得疏遠了。
從這裏看,請柬又有一層若即若離的意思。讓一次聚會以及赴約的人都變得相當重要又不重要,很珍惜相聚的時光,又預備着這或許只是一刻的快樂。所以,這種介於兩可之間的行為,所代表的意思相當複雜,把相聚、分離、糾纏都容納於一張紙上。
或者,就像一切所謂的正式聚會,它們存在的價值只在於不受干擾地完成這一次相聚,而不問結果或者後續如何。這就讓每一次相聚,包括聚會當中的一切,吃的,喝的,座次,都顯得很嚴謹,以至於它脫離了情感,成了一種表演。這或許就是巴黎社交界常常使用請柬的原因。而法國沙龍的優雅氛圍,是舉世聞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