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人網事】幽微的悲傷

  狸美美

  看到一本偉大的妙書,約翰·柯尼希(John Koenig)的《晦澀悲傷辭典》(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裏面收錄了作者原創的600個詞條,對應600種人類共通卻長期缺乏專有名詞描述的細微情感與複雜心境。在現代人愈發「詞窮」的當下,這600種幽微的悲傷,直接散發出一種自帶哲學救贖感的美學聖光。豆瓣網友言簡意賅:這就是生命之書。

  隨便摘幾則詞條感受一下:Sonder,意指「突然意識到路上的每個陌生人都有着與自己同樣複雜、深邃且獨立的人生」;Vemodalen,「因發現自己的絕妙創意早已被世界上無數人重複過而產生的空虛感」;Anemoia,「對未曾親歷之時代的強烈懷舊之情」等等。

  維特根斯坦的名言說:「我語言的邊界,即是我世界的邊界。」人類最深沉的孤獨,往往不是源於身旁無人,而是源於一種無名之痛——你能清楚地感知到體內某種微妙而真實的坍塌,卻無法在既有的語言系統中找到一個可以安置它的名詞,那種感受就像是一個無法被地圖標註的孤島。因為「無名」,你甚至會懷疑自己的敏感是否是一種病,進而在喧囂的人群中選擇沉默。

  心理諮詢領域有個方法叫「情緒標籤」(Emotion Labeling),講的是情緒不佳時,把感受準確地說出來,有助於識別、調節和控制情緒。而準確說出來的前提,是它得有名字。當一種情緒被賦予了名字,它就從不可名狀的幽靈,變成了可以被觀察、被審視,甚至被客體化的存在。你不再是被悲傷徹底吞噬的主體,而是站在這個詞語面前的觀察者。那一刻,痛苦被解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美學上的釋懷——原來,這種荒謬與孤絕並非我所獨有的精神頑疾,它早已是人類共同境遇的一部分。

  放到今天的情形,意義還不止如此。托算法和商業社會的「福」,我們如今正不斷被分類、被標籤,甚至連情感都被「標準化」了。然而,人類的心靈從來不是光板一塊,它布滿了細微的褶皺與暗流。比如《晦澀悲傷辭典》裏新造的Sonder、Vemodalen、Anemoia;也比如各國語言裏一早存在的Weltschmerz(德語,意為意識到「現實世界永遠無法像理想中那般美好」時,產生的集體悲涼與深沉倦怠)、Saudade(葡萄牙語,被譽為最難翻譯的詞彙之一,描述一種對「已失去、或可能永遠無法重逢的人事物」深沉而溫柔的思念)、 物哀(日語,中譯「物哀」,描述一種對萬物無常、生命易逝的敏銳感知與微酸感傷。比如看着櫻花盛放同時意識到它即將凋零,那種兼具美麗與哀愁的審美體驗)等等。這些詞彙所捕捉的,恰恰是那些無法被演算法量化、無法被市場歸類的「不實用之痛」。它捍衛了人類情感的複雜性。

  語言是靈魂的棲居之所。如果我們任由語言退化為狹隘的標籤與情緒宣洩,我們的內心世界也必將隨之萎縮。《晦澀悲傷辭典》的終極意義,或許就在於提醒我們:人類情感的疆域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廣袤。去發明詞彙,去細分痛苦,去給每一抹轉瞬即逝的微光與陰影命名,這不是文人的無病呻吟,而是人類在面對浩瀚虛無時,為自己築造的最堅固、也最溫柔的燈塔。當我們能夠精準說出痛苦名字的那一刻,我們便不再受困了。

  人類的文明是什麼?可能表現之一就是能給無名之痛一座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