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文堂逾兩千件珍藏落戶香港藝術館 展本地藏家品味 再現廣東工藝黃金時代
香港資深收藏家、「沐文堂」主人關善明博士,將過去五十年來從世界各地古董商與拍賣會中精挑細選的逾2,000件清代廣東及外銷藝術藏品,悉數捐贈予香港藝術館。這是該館歷年來單次獲贈數量之最,涵蓋外銷畫、畫琺瑯、銀器、扇具、織繡、牙雕、漆器、鐘錶等十餘個門類。
為誌此舉,即日起至明年7月,香港藝術館特設「沐文堂廣東及外銷珍藏館」專廳,並推出首個展覽「粵藝遠洋──沐文堂廣東及外銷藝術捐贈展」,在悉數藏品中精選逾120套具代表性的精品,讓觀眾在鎏金銀纍絲的微光中,在玻璃畫的反向凝視中,重新認識一段從珠江口出發、走向世界的傳統工藝進程。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
用半世紀的時間收藏網羅一批有特色、具代表性的廣東藝術品,這位香港資深收藏家就是「沐文堂」主人關善明,同時也是設計過北京恒基中心、上海浦東招商局大廈的著名建築師。五十餘年來,他從世界各地的古董商與數百場拍賣會中,一件一件地「淘」出了自己完整的清代廣東工藝收藏體系。
「沐文堂」以文潤物
關善明的收藏路始於1967年,彼時他剛從香港大學建築系畢業不久,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被一件古玉的溫潤光澤深深吸引,從此便與古董收藏結下不解之緣。後來關善明加入香港頂級收藏團體「敏求精舍」,成為核心成員,更曾擔任會長,與胡惠春(暫得樓)、葛士翹(天民樓)等藏家齊名。也正是在這時,他為自己的收藏齋號定名「沐文堂」。「沐文」為何意?關善明解釋,其意為「沐浴在文化之中,不貪器物之利,只求與古人對話,接受文明的熏陶」。
建築專業的訓練,賦予了他與眾不同的收藏視角。他對比例、線條、空間感的極致敏感,使他能快速捕捉古器物的工藝精髓。「好東西不會因為年代近就失去價值,關鍵看工藝與歷史意義。」關善明回憶,上世紀七十年代,當眾人爭相追捧明清官窯時,他卻轉頭深耕晚清道光、咸豐、同治年間的官窯。到了八十年代,他將重心轉向古玉,從新石器時代到明清,一步步搭建起完整收藏序列。
1994年,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舉辦《關氏所藏中國古玉》展覽,200多件藏品震撼學界。古玉鑑定巨擘楊伯達曾盛讚:「關氏藏玉,把握我國玉文化發展脈絡,堪稱教科書級收藏。」同年,香港藝術館同步舉辦《關氏所藏宋代陶瓷》展覽,兩部學術專著同步出版,沐文堂的學術地位就此奠定。
對於今次的捐贈,關善明表示:「我祖籍南海,身為香港人和廣東人,對廣東文物格外感興趣。在過去的五十年間,從世界各地的古董商及數百場拍賣會中精挑細選了一批鮮為人知的廣東藝術精品。」他希望通過此次捐贈,「助力香港藝術館成為最具代表性的廣東文化博物館,在世界地圖上佔一席位,更希望為廣東人、香港人增添一份光彩和自豪」。
廣州工藝之「潮」
受中原移民與海外通商等歷史因素影響,廣東工藝以其獨有的嶺南風格,形成當地的特色。1757年至1842年間,清政府施行一口通商政策,由廣州行商代理對外貿易,並規定外商只能在廣州城外西南珠江河畔之特定區域活動。在此期間,廣州成為了當時中國最先接觸西方文化的口岸。
由滿足西方人好奇與收藏需求的外銷畫,到結合西方特色的宮廷貢品,廣州工藝結合多元的審美風尚,引領清代工藝的發展。當時,就連郎世寧等著名清宮傳教士畫家,也得特地向宮廷的廣州畫師學習玻璃畫技法。此次展覽策展人、香港藝術館館長(中國文物)麥詠雯因此說:「在這數十年間,廣州接觸西方最新的潮流,所以無論是外銷工藝,還是將西方藝術引入中國,都處於前端的位置。」
「女皇茶具」縮影半世紀尋寶路
走進「沐文堂廣東及外銷珍藏館」,最引人注目的展品之一,是一套清代廣東的鎏金銀纍絲茶具。這套銀器原屬荷蘭女王朱麗安娜舊藏,被稱為「女皇茶具」,以極其繁複的鎏金銀纍絲工藝打造,紋飾華麗繁密,標誌着乾隆時期外銷銀器工藝的巔峰。
據悉,全球目前僅存兩套完整的清代銀纍絲器,此為其中之一。所謂「纍絲」,是將金銀拉成細如髮絲的線,再盤曲、編織、堆疊成紋飾的工藝。關善明指出,乾隆時期的清宮造辦處中,連纍絲作坊都沒有,宮廷檔案中僅有的幾件纍絲銀器,皆是廣東進貢而來的孤品。而在十八世紀的歐洲,這項廣東手藝備受皇室鍾愛。
這套茶具的入藏過程,本身就是一部微縮的外銷藝術流轉史。2004年朱麗安娜逝世,其遺產在2011年拍賣,關善明輾轉成功購藏。從荷蘭皇室的珍藏,到香港藏家的案頭,再到公共博物館的展櫃,這套茶具輾轉數百年,最終落腳香港。
唯美扇面展工藝「三重奏」
展覽的學術脈絡清晰,圍繞「三重奏」去展示清代廣東工匠如何同時兼顧宮廷審美、外銷需求與本地風尚。十八至十九世紀的廣州,是清帝國唯一對外通商口岸。每年廣交會期間,來自歐洲、美洲的商船雲集黃埔港,訂單從瓷器、銀器、扇具到外銷畫,源源不斷。與此同時,宮廷造辦處亦頻頻向粵海關徵調廣匠入京,或直接在廣州訂製貢品。
廣匠既要揣摩西洋客戶的審美偏好,又要兼顧宮廷的雅正規範,同時保留嶺南本土的活潑生氣。這種多重面向,使廣東工藝在十八至十九世紀的全球貿易網絡中獨樹一幟。此次展覽陳置多把製作精美的清代廣東外銷扇子,曾深受西方市場喜愛。這些扇子材質、風格與形態各異,各具特色,其中一把象牙鏤雕山水花鳥紋帽章扇,展開為完整的圓形,一共有六十葉,由於製作繁複且成本高昂,使其成為當時最名貴的外銷扇款式。
亦有另一件宮扇是關善明心頭好:牡丹鳳凰紋牙絲宮扇。他形容這件展品的工藝「極其繁複,由多種材料編織而成,存世量極少,而完整的扇子更是屈指可數」。這把清乾隆時期的宮扇,以象牙劈成細絲,再以高超的編織技術織成「六角編」紋扇面,並糅合了硨磲、玳瑁、珊瑚、點翠與銅胎琺瑯等十數種頂尖工藝於一身。關善明說:「每把形式、形狀有些不同,但都跟隨相同規律,多樣珍貴物料齊全,相當講究。」牙絲工藝耗費之巨,使躬行節儉的雍正皇帝僅允許少量牙絲宮扇作為貢品入宮。且牙絲編織極難保存完好,故此傳世稀少,據悉世上只餘不到二十把。
扇子之所以廣受西方人歡迎,源於它是當時歐洲上流社會的身份象徵,同時也是傳遞情意的社交語言。麥詠雯解釋:「當時歐洲上流社會流傳『男士配劍,女帶扇』的說法,意思是扇對女士來說為非常重要的配飾。社交場合上,男女之間多以扇子傳情達意,使用講究。」歐洲淑女更發展出獨有的「扇語」,透過扇子的拿法、開口與擺動方向,向心儀對象傳遞不同訊息。
十九世紀玻璃畫與AI畫室
廣州畫師利用歐洲進口的玻璃製作成反向玻璃畫,以油彩及金彩在玻璃背面摹繪西洋銅版畫圖像,並融入中國式山水、人物及民間故事題材,形成兼具東西視覺元素的獨特風格。十八世紀時,玻璃由歐洲傳入中國,用料昂貴,在中國甚為罕見。
今次展中特意展示《聖母與聖子》畫作的背部,讓觀眾欣賞畫作的「幕前」與「幕後」之別;另一幅《寒林戲鳥》則描繪女子形象及泛舟風光,充滿東方意趣,同時配以西方油畫技法,營造明暗對比及立體感,糅合東西特色。
為拉近當代觀眾與十九世紀廣東工藝的距離,今次展覽特別設置了互動體驗區。策展團隊與香港多媒體設計團隊WARE合作,將觀眾帶回十九世紀的廣東畫室,化身「玻璃畫畫師」。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解釋:「玻璃畫需要畫師具備精準的反向思維——必須先畫出最前層的高光細節,再逐層向後疊加,最後才補上背景。」觀眾可通過互動屏幕與人工智能(AI)科技,為「遠方的客人」繪製肖像,親身體驗這種反向作畫的思維方式。完成後,觀眾的作品會被合成為一幅虛擬玻璃畫。
這一設計的巧思在於,當代觀眾習慣了拍照、修圖、即時預覽的線性創作邏輯,而玻璃畫要求畫師在完全看不到最終效果的情況下反向操作,這種「盲畫」的體驗,恰恰是理解外銷畫師工作狀態的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