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對話鄭培凱下篇 人到最後就是追尋自己

●鄭培凱。尉瑋 攝
●鄭培凱。尉瑋 攝

  探尋思想的津渡 守望文明的驛亭

  今天的鄭培凱先生,早已是香港文化界中人熟悉的模樣,穿對襟寬鬆長衫,氣定神閒,一派舉止優容,總是笑瞇瞇的。不過,早年的鄭先生可是熱衷現代戲劇、寫現代詩的前衛文青,海外保釣運動的積極參與者。歲月無聲,是什麼讓一個曾經的熱血詩人、希望推動現實世界改變的行動者,變成了醉心國故的溫厚長者、終於平和下來的生活藝術家?

  在寫給老師余英時先生九秩嵩壽的祝賀文章中,鄭培凱寫到:「我從一個飛揚跋扈的左翼青年,逐漸變成謙和沉潛的文化人,固然源於本身的經歷與選擇,有很大的成分也來自余師的勖勉與鼓勵。」「我與先生都屬於廣義上的文化遺民,可算是前後兩代漂流海外的中國知識人,雖然在思想層面的終極關懷是人民前途,但最切身關心的畢竟還是中國面臨的道路問題。」他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就叫《我們都是文化遺民》。這看似個人志向趣味,其中的確切狀況如何,或許埋藏着解答幾代中國人思想疑問和人生道路轉型的部分鑰匙。

  回望近30年香港學術人生,鄭培凱說:「動念(到香港執教)的一個特殊原因,是我個人的中國情懷,總希望對中國社會有所回饋,盼望香港年輕人在脫離殖民統治之後,能認識自我與文化傳統的關係,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有清晰的歷史認識,從而作出比較透徹的生命選擇。」

  7月下旬,鄭培凱在內地出版以回憶一生師友為主題的散文集《翩躚的回憶:吾師吾友》,寫到了余光中、余英時、史景遷、夏志清、金庸、鄭愁予、李安等眾多師友。無獨有偶,同樣以香港為半生事業與晚居之地的名學者李歐梵,也出版了回憶錄《我這一代人:師長、朋友和我》。兩位名家生年有先後,但都有類似成長背景:大陸出生、台灣長大,台大畢業後留學海外,在美國任教多年,後來香港任教;都是飽讀詩書的文學之士,一生同樣交遊廣闊,朋友圈也多有交集。因此,他們的筆下往往呈現出同一人物的不同風景,他們的生花妙筆,也由此記錄了一代因冷戰背景而被阻隔、又從海峽兩岸出走和匯聚,穿梭於東西方的華人文化菁華之間的惺惺相惜、弦歌不輟、緣起緣落。

  筆者最受惠的篇章,是鄭培凱對曾親炙師恩的幾位尊師的回憶片段,這裏面既有對前輩學者為人為學風範獨特的私人記憶,流淌着今天這個時代已經少見的傳統學人尊師重道的情誼,同時經由對老師言傳身教的懷念、師生之間的切問近思,娓娓寫出自己的夫子自道,這是會讓後人嚮往的學術佳話,也是智者在行遍大千世界後悟出的人生真諦。且舉幾例:

  寫詩人葉嘉瑩:「老師提倡的詩教,不僅是愛好和體會中華詩詞之美,而且是重新發掘傳統文化的溫良恭儉讓與堅韌不拔。她所強調的『弱德』,與逆來順受無侔,是遭受無端困境時如何處變不驚,如何體會『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如何充實自己的浩然之氣,把慈愛與祥和傳布到人間。」

  寫詩人余光中:「余先生是現代派詩人,受外國文學影響,寫白話詩,還模仿過英詩的十四行詩,但慢慢在詩裏融進了很多古典的東西。這就跟我們每個人一樣,先被歐美先進的東西吸引,但血脈裏還是有中國文學傳統的底蘊的,這些底蘊是應該好好汲取利用。」

  寫學者余英時:「那次論辯對我的衝擊很大,我從此不再跟先生爭辯,也徹底改變了自己學習歷史的態度,開始關注歷史人物的具體生活體驗,我知道歷史不再是冷冰冰的客觀數據,而是充滿了溫暖與悲情的人生經歷,有歡樂,有痛苦,有喜悅,有悲傷,和我們自己經歷的人生一樣,有喜怒哀樂,有生離死別。面對人類歷史的豐碑,你會聽到風聲、雨聲、笑聲、哭聲,聽到英雄叱咤疆場,聽到婦人嗚咽荒野,聽到寺廟的鐘聲在夜半傳到客船,聽到荒漠的沙礫哭訴流放的苦役。」

  讀到這些文字,固然是讀者後生的幸運,也不免會有一點點感傷,星河曾經燦爛,一段或可稱人文主義的黃金歲月就要過去了,又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刻。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從讀博士期間開始研究晚明,包括湯顯祖的戲劇等,在著作《湯顯祖與晚明文化》中提到了「晚明文化美學」這個高度,為何會對這個感興趣?時人一般多推崇宋朝文化,提明朝的不多,提也往往從《金瓶梅》等晚明工商業的發展造成市民文化興起類似的角度。從您的研究來看,對明朝、晚明的認知,有哪些是時人還未認識到的?

  鄭培凱:我覺得明代基本上是繼承宋代,當然當中有斷折,就是蒙古人來的這段時間。宋朝的建立,從一開始就希望是比較和平發展的社會,所以是強幹弱枝,邊疆看起來比較弱,受到壓力時還會韜光養晦。現在的中國也是這樣。這樣的狀況下,老百姓過得還不錯。宋朝最大的特色是文人執政,搞文人政治,尊重有知識的人,當然也沒辦法抵擋北方的勢力。南宋是所謂的偏安,可人民的生活也很好。那就會對生活品質的要求有所提高。中間元朝亂了一陣後,明朝初年朱元璋跟朱棣,這兩個皇帝都是很霸道的,疆域又開始擴大。有點像每一次中國改朝換代、整個大洗牌的時候,前面這五六十年都很辛苦,基本上社會是安定的,但政令比較兇狠,老百姓過得很樸素。明朝皇帝除了前面幾個,後面的守成都不足,再來就很荒唐,不管國家大事了,像晚明那些皇帝,嘉靖40年,萬曆40年,都不管事情。可這有什麼好處呢?就是民間社會開始發展起來。所以明中葉以後,基本上恢復了宋朝時民間社會的發展,民間文化、民間財富都起來了。這種狀況下,使得一些豪富之家開始發展一些很奢侈的享受,這樣生活的、審美的提高,就隨之出現了。

  拿香港舉例,我時常感慨香港其實貧富懸殊很大,可是窮人的生活也還過得去,最起碼比當年在廣東鄉下的生活要好。比如說以香港中下階層來講,其實也蠻懂得享受的,到街市買魚、買雞都要活的、新鮮的,從吃的角度來講,這個品味的審美非常高了,內地以前沒有這個的。我再講蘇州好了。蘇州從唐宋元以來一直都不錯,最可憐的時候是在明朝初年,受打擊最厲害,蘇州是到明朝中葉以後才越來越好,到後來簡直就是人間天堂。所以看歷史如果不看細節的話,你就沒搞清楚。回到晚明這個話題,其實宋明在文化意識的發展上,是一脈相承的。哪怕元朝到了後期,至少江南都還好,像倪瓚(編者註:元代畫家)這一批人,生活都很不錯的。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長期研究中國文化、晚明文學,但您是歷史學家,視角畢竟不同於一般的文化學者,比如您提到明朝兩大著名文化人物王陽明與湯顯祖,在《明史》中的地位和描述不同,《明史》根本沒有提及湯顯祖的戲劇,只有一句「少善屬文,有時名」,您認為這顯現出當時人認識的偏頗,漠視了他對歷史文化的長遠影響,「完全不能理解他慘淡經營的辭藻,原來是世世代代唱給嚮往美好世界的後人聽的」。我想問,在您這麼多領域的研究中,有哪些是普通人似懂非懂,或者被歷史誤解、遮蔽的東西?比如茶文化吧。

  鄭培凱:我最近出了本寫茶的書,《從來佳茗似佳人——中國茶道的審美境界》,提到了一些跟茶有關的認知。比如唐宋的抹茶,到宋朝最厲害的點茶、打茶,當時最被推崇的,是打出來的泡沫要是白色的。而要打出白色的沫,就要老百姓在驚蟄的時候就上山去採茶芽。我們現在講明前茶已經怎麼了不起了,清明跟驚蟄還有差一個月,人家是清明前一個月就開始採茶,老百姓三五萬人被趕到山上去採茶尖,洗乾淨,蒸了,搗碎,做成茶餅,碾磨,打出來才是白的。真是勞民傷財,我從來都這麼講,可是從審美的角度,追求到了一個極端,是不是也應該被記下?所以討論歷史不能夠忽略大多數老百姓,可是已經創造出來有價值的東西,也很了不起,該記還得記。宋徽宗的藝術不得了,雖然他治下的老百姓很苦啊。一個雞缸杯賣2.8個億,值那麼多錢嗎?值,因為雞缸杯康熙時已經很少了。

  還有茶具。唐朝的茶具,雖然陸羽在《茶經》裏都有寫,可那是文字,所以等法門寺地宮的茶具實物一出現(編者註:1987年陝西扶風法門寺地宮出土了一套唐代皇室御用的金銀茶具,是世界上現存最早、規格最高、工藝最精美的宮廷茶器珍品),所有這些就都很清楚了。唐朝做茶的技術比宋朝差一點,比明朝又差一點,可是明朝沒有抹茶了,明朝是把茶摘了後炒青、蒸青、曬青,各種各樣做法,最後還發酵。唐朝沒有磨,是一個碾把茶葉碾碎,所以碾的工藝不夠細膩,不像宋朝後來用茶磨,磨得更細,粉末就比較適合打。可是打茶這一點,我到現在還沒找到很確切的證據,就是到底茶筅是什麼時候發明的?因為打茶在北宋不是用茶筅的,很多人不知道,以為一開始就是像現在日本人用的。用茶筅應該是從南宋開始的,可是沒有記錄。我看到的材料,是日本京都大德寺裏面有《五百羅漢圖》(編者註:由南宋寧波惠安院僧人義紹委託畫家周季常、林庭珪繪製,總數達100幅,後傳至日本,目前大德寺藏有82至88幅不等),裏面有《備茶圖》《吃茶圖》,一個小沙彌手上拿的應該就是茶筅。我們學歷史的也很麻煩,像這些細節,動不動就想要搞清楚。我把所有這些資料都整理了,出了《中國歷代茶書匯編校注本》(編者註:2007年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校跟注全部清清楚楚,內地也可以買到。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在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主任的任上,做了很多傳統文化門類的整理研究,可以談的內容太多了,比如園林,比如崑曲。您在城大期間還請過許多崑曲名角來學校表演,還因此和雅好此道的金庸先生有了交往。

  鄭培凱:我對園林有興趣,是我1976年第一次去中國大陸,當時「文革」還沒結束,可是走一圈下來整個感覺很奇怪:山川如舊,很殘破,可是山川還是那麼廣闊,跟我小時候讀的書裏面的中國一樣。當時網師園修復了,我5分錢進了網師園,那個震撼簡直不可思議,眼淚都要下來了。我對中國園林就產生了很大興趣。這裏面有好多細節,可以反映很多事情。退思園在同里,蓋得非常好,完全是明朝的風格,可是同治年間蓋的,等於是清朝敗落時期由當時的工匠蓋的。這些工匠基本上保留了傳統技藝。所以我做了很長期的非物質傳承整理工作,我覺得很重要,這就是中國文化的底蘊。可有這個底蘊的人已經很少了。所以我一直在做崑曲的整理,大陸那時候有六大崑班,我得到授權,去大陸做崑曲傳承的調查和整理。

  我對崑曲的認識其實很晚。小時候對看傳統戲曲感受也一般,因為家裏有個幫傭,紹興還是寧波人,總是帶我,她喜歡看戲,我也就聽了一些越劇。另外父母喜歡京戲,他們聽戲我也就跟着聽,那時流行黃梅戲電影,我也不是特別喜歡。可是我對戲曲裏面很優美的文辭、文學這些蠻熟悉,特別是研究湯顯祖以後,他的作品都演成了崑曲,很美,真是文學藝術的傑作。可是我並沒有真的參與過演出,一直到我回台灣那一年,原來上海崑劇團的當家花旦、閨門旦華文漪,之前跑到美國了,當時有個規定,大陸人士一定要在國外停留幾年以上才能進入台灣,她那一年被台灣藝術大學請去當客座,教戲曲,要演《牡丹亭》。因為我研究湯顯祖嘛,他們覺得我是戲曲學者,找我寫中英文介紹,所以我第一次看崑曲演出,是在1992年,《春香鬧學》《遊園驚夢》,實在了不起。後來兩岸文化交流開放,上海崑劇團、浙江崑劇團都到台灣演出,我看了很多傳統折子戲,很感動,就好像看到蘇州園林一樣,我心目中對最美好的東西本來有一個標準,它居然跟我想像的一樣好。那我跟崑曲界的來往就比較多了。

  來了香港,我要創辦中國文化中心,變成城市大學全校學生必修6個學分,很多人不理解,覺得學這種沒有實用價值,甚至講沒有任何價值的東西,是浪費時間。但是張信剛校長蠻好,完全支持我。我想得很清楚,絕對不能用傳統方法來教中國文化:要有網絡教學,很多資料可以在網上看;所有學生都配備導師,每個導師我全世界去請,內地的居多,我們聘了20個老師,每個老師都來自不同領域:園林建築、美術史、哲學、佛學、道教、傳統音樂,啥都有,學生自己選,主要是你要喜歡;老師請來都有講座,一個學期必須聽兩個講座,我一個學期開60個講座,藝術講座一般開出20個,可以隨便挑;每學期我安排三個晚上免費演崑曲。有人說為什麼只是崑曲,不放越劇、廣東戲?我的理由很簡單,崑曲的唱詞都是古典文學,非常能提高中文能力;另外,崑曲表演的確是中國傳統戲曲裏最精粹、最能表達中國人的審美境界的。

  我跟學生講,你喜歡不喜歡都不要緊,也可以批評,可你必須要接觸一次,不能說我這輩子從沒接觸過任何跟中國文化傳統有關的,然後還說它落伍、不值得看。後來學生還蠻喜歡的,那時每個學期城大都有崑曲大家的免費演出,最有趣的是還培養了一批香港的崑曲迷。20 年後的現在,崑劇團再來香港演出,是要賣票的,當年的小青年觀眾已經是中年了,我還能碰到。所以還是潛移默化吧。我算是運氣比較好,能有這樣一個平台來介紹中國文化,其實不是讀古書就行了,現在連中文系都不讀古典文學,讀現當代了。所以像崑曲的整個演出、介紹、推廣,就一直在做。

  我也很感觸,內地那麼多資源,藝術家就在旁邊,明明有條件把這些都記錄下來,就是不做。他們後來做了一些東西,還是按照以前傳統的方法,明星制,是個明星就給你做一個傳記。我說做那個傳又怎麼樣呢?最重要是要留下他的整個藝術傳承啊。後來我就定了個研究計劃,現在出了七八本。可惜我們退休後,學校沒人再做了。他們都是藝術家,一輩子幾十年都在舞台上,我要記錄的是你老師怎麼教你,而且你可能不只一個老師。跟不同老師學同樣一齣戲,是怎麼學的?你學的時候是怎樣?上台時演得有沒有變化?你演了五六十年,變化是什麼?你是一個藝術家,你追求藝術,你一定跟你老師不一樣,你現在怎麼教學生?你要把這個東西講清楚,一齣戲一齣戲累積起來。天底下沒有純粹的原汁原味,所有的表演、非遺的東西都跟人有關。所以我們有記錄,有文字,有訪問錄影,有表演錄影帶等。反正都是學校財產,我不能拿走。就可惜沒有變成一個archive,公開給社會看,做archive要花時間,要配字幕,要有人有錢願意做。

  香港文匯報記者:最後一個問題,您一生出入東方西方,讀古書洋書,交各路朋友,特別是遇到了史景遷、余英時這些學者,為何您會走上一條和他們不同的學術路徑?

  鄭培凱:每一個我接觸的老師,對我都有一定影響。可是我要做的東西不是他們想做的。我年輕時可能靠近現代派,喜歡前衛文學藝術,後來發現這不是我真要走近的,我要追尋自己:到底為什麼有這個中國情懷,為什麼中國傳統裏很少討論的東西,會這樣吸引我?為什麼我吃點美食都會想到它是怎麼來的,前人怎麼累積?看到一個園子,怎麼會這樣建?他腦筋在想什麼?我們學的哲學思想裏講天人合一,到底是什麼?中國書畫是不是也在展示這些?我從小寫毛筆字,其實都潛移默化受了這些影響。所以講到底,人到最後就是追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