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慢煮一壺秋

●煮茶也是煮秋。 AI繪圖
●煮茶也是煮秋。 AI繪圖

  周漢兵

  午後,秋雨終於淅淅瀝瀝下了起來,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我翻出幾本舊書,放在陽台窗前的茶几上,卻不讀,只是安靜地坐着,望着窗外的雨。

  「來,煮茶!」妻子端來那把很久沒用過的養生壺和一罐夏天收存的刺梨乾,放在茶几上。壺是透明的,裝有小半壺水。

  我擰開裝刺梨的玻璃罐,一股酸味先衝出來,不衝鼻,是那種有點悶、帶點野性的酸。也沒多想,抓了幾顆丟進壺裏,插上電源。

  刺梨乾是切了片的,黃褐色,邊緣乾得發皺,像秋天縮了水的落葉。隨着水溫升高,它們先是浮在水面打轉,慢慢沉下去,把水染成淺淺的金色。我坐在桌邊看,看那些乾癟的果片一點點吸水、舒展,像醒過來一樣。

  幾年前,我曾在村裏碰見一叢刺梨。當時不認識,朋友指給我看:矮矮的灌木,枝上全是小刺,果子黃澄澄的,頂上還頂着一圈乾枯的花萼,像個小皇冠。我伸手去摘,被扎了一下,縮回來。朋友笑,說「它的名字就告訴你別碰它了」。後來還是摘了幾顆,咬了一口,又酸又澀,舌頭都麻了,趕緊吐掉。朋友又笑,說「這個要煮的,誰讓你生吃」。

  回家說起這事,妻子抱怨道:「怎麼不多摘點回來?刺梨果好!補充維C,幫助消化,還能解酒。」那以後,每到刺梨成熟的時候,妻子都要催促去採摘刺梨果,曬乾後裝在玻璃罐裏。除了泡茶,煮肉時放上幾顆,那肉就有了特殊的果香。

  水開了,刺梨果在壺裏上下翻滾,酸味從壺嘴裏往外冒,很快整個陽台都是那股味道。這種酸,不是檸檬那種清爽的酸,也不是食醋那種尖利的酸,而是帶點澀、帶點土氣的酸。

  倒了一杯,晾到溫熱,淺喝第一口,酸得皺眉。第二口,還是酸。第三口,舌根那裏慢慢泛起一點甜,很淡,但確實有。那種甜不像糖,倒像是從酸裏自己長出來的,帶着一點草木的回甘,讓我想起了柑橘花茶。家鄉盛產柑橘,每年橘花盛開的日子,撿拾那些墜落的橘花,曾是童年裏有着無窮快樂的事情。這些撿回來的橘花,不用清洗,去掉花蒂,直接放入簸箕裏晾曬至乾,就成了最經濟、最生態的茶葉。天熱下地回家時就泡上一壺,頓時清香撲鼻。

  我端起杯子站在窗邊,窗外的雨不大,柔和地飄着。偶爾有一陣風,也不大,樹尖隨風輕輕搖擺,梧桐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幾片葉子慢悠悠地翩然落地。屋裏很安靜,只有養生壺偶爾重新加熱,咕嚕咕嚕地響,直到最後咔嚓一聲跳閘。

  我重新坐定,拿起一本書,散漫地翻着。這書是看過的,不過當時讀得很快,不少文章只是囫圇吞棗,甚至說是走馬觀花。今天,不用急着翻,也不用急着讀,只是慢慢品。不多時,淡淡的思緒、淡淡的回憶、淡淡的快樂便溢出來,不寡淡,不濃郁,剛剛好。就如這仲秋,不燥不冷;也如這時光,不緊不慢。

  我續了兩次水,一壺茶喝了一下午。最後一次倒出來,壺底的刺梨片已經泡得發白,軟塌塌地躺着,像完成了一件事。水的顏色已經很淡了,味道也淡了,但那股淡淡的酸和淡淡的甜似乎早已融入刺梨乾的骨子裏。就像秋天走到深處,不再需要人工刻意雕琢,韻味渾然天成,該成熟的成熟,該收穫的收穫,該飄落的飄落。倘若有陽光,再有一點微風,席地坐在公園的椅子或者草坪上,那日子就再愜意不過了。

  而雨天煮茶,也是不錯的。煮茶,煮的不只是茶,也是在煮秋,煮的是時光,也是自己的心性,等水開、等味出、等溫度剛好。幾顆刺梨果從入水變濕,到完全舒展,到最後軟塌,味道從濃郁到清淡,幾個小時的時光就悄悄過去了,半日的秋也被煮熟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