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藏山祠與趙氏孤兒

●藏山祠一景。作者供圖
●藏山祠一景。作者供圖

  李浩

  一座景色秀美的山峰,因一個歷史故事而得名,它被稱為「藏山」,具有收藏、藏匿和躲避之意,而後兩種意味更為顯豁。這則歷史故事對於中國人來說可謂「耳熟能詳」,沒有半點兒陌生感:春秋時期,晉國大夫趙朔被屠岸賈構陷,慘遭殺害,門客程嬰甘冒種種奇險並捨棄了自己的兒子,將趙朔的遺腹子趙武悄然救出並在此山中藏匿15年……關於信義、託付、忠誠、痛苦和復仇的漫長故事由此上演,它甚至部分地改寫了中國歷史。我來藏山,一是旅遊,更重的想法是尋跡——我看看,在這座藏山中能有什麼可供憑弔的歷史遺存以及它們是如何記載、言說「那個故事」的,在漫長歷史中我們的理解和理念又有哪些變化,它們是如何呈現在遺蹟、文化和記載中的?它,其實更值得細細品味。

  介紹中說:「藏山,千峰疊障,萬壑含煙,危岩若削,洞穴幽奇,松柏參天,澗水潺湲,山光水色瑰麗,風景四季宜人;古剎建築,格局絕妙,疏密得體;所有樓、台、殿、堂、亭均依山傍壁而築,同自然景觀珠聯璧合,相映成趣,使人如在畫中,似入仙境,故有晉東第一名山之稱譽……」這介紹是大抵得體、準確的,它帶給我的也是同樣的感受。也許是曾從事美術專業學習的緣故,我對藏山的奇、峻、秀、危有着強烈的興趣,對於藏山中依山傍壁而建的傳統古建有着強烈的興趣,拍下了數十張具有「美學取景」意味的照片。我和同行的幾位作家,對「藏孤勝境」牌樓兩側的石獅生出了極大興趣。這些具有年代感、遺蹟感的古老石獅只有「半身」,將木柱妥帖放置於兩隻石獅間的「實用性」更是工匠們要考慮的,關鍵是,這些石獅與眾不同,它們似乎不夠嚴肅,有一點點的嘴角上揚、揚眉吐氣的歡快意味;我還特別注意到在藏山祠大殿,供奉着金色面孔的「敕封翊化福佑尊神」一側,一個製作精美、很有特點的面塑吸引了我的注意,騎在白馬上的程嬰是個褐色臉龐的漢子,他緊緊抱住懷裏的嬰兒,以一種緊張的、警覺的、恐怖的眼神在朝後上方看——妙,它有種不可言的妙,那種狀態真是讓人感吁。我談及的是面塑的局部,它的下面還有「千層」,塑有月餅、核桃、葫蘆等,每一層,都由白底和鑲有金邊的「基座」分隔,上面塑有諸多的金色蝙蝠,像多層的蛋糕。當地人很不經意地告訴我,擺在大殿前的這個面塑是現代的,「沒幾年」。這個沒幾年的面塑讓我頗為感動——擺在並沒太多人潮的這裏,而它本身又包含了易碎的性質,做得不那麼精心,略有偷工減料大抵也沒多少人注意,可這位(或者是多位)藝人卻帶着一種謙敬做得一絲不苟。即使早早知道自己的作品會被放置在塵灰中,放置在一個不被眾人注意的點上,即使知道它留存的時間可能並不久遠,也一定用百分之百的精心和力氣來努力完成,這,是不是某些面塑藝人或者山西人的品格呢?在這個時代,竟然還有……

  藏山祠,是一個很有藝術美感的建築群,在這裏趙武、程嬰共同分享着歷史榮耀和後人的祭拜,這,本也是應有之意,傳奇和佳話是他們共同建立的,他們兩個無一能缺。歷史激盪,那種情義,那種真誠的、不計利益得失的付出實在讓人感嘆,曾經有這樣的人,曾經有這樣的歷史發生——在留連中,我突然地想到程嬰救孤並非一人完成,還有更早犧牲的公孫杵臼等眾人。而程嬰,則在趙武重新獲得晉景公的器重、大仇得報之後自殺,一方面是表明心跡,一方面是以此報公孫杵臼等人的大義——這裏面,他難道沒想過自己被犧牲掉的兒子嗎?按照現代觀念,這個剛出生不久還沒有好好地看幾眼人世的孩子,又有何辜?憑什麼沒有人徵求他的意願,就讓他毫無選擇地作出犧牲呢?無論如何,這是個問題,真的是個問題。他該多想,多看看這世界,多體味這世界中的悲歡和辛苦啊!

  負責講解的工作人員向我們介紹,藏山祠依山而造,充分利用了山勢的起伏與周邊環境,把東方美學運用得嫺熟、美妙。寢宮部分還可見金代風格,其他大殿多為清代重修,重修過程加入了更多的時代因素,已不復舊時模樣。以供奉趙武的「文子祠」大殿為一組,先祖廟、八義廟、啟忠祠為另一組,西側山腰還有一專門的「藏孤洞」,這當然是來藏山必到的核心景致之一。但就我個人的某種偏見,它很可能是種附會,偌大山域,趙武似乎不必非要藏進一個如此狹小的山洞才會獲得安全,畢竟那時沒有無人機,也沒有雷達搜索,在山林中藏匿一個人可能有諸多方法,而以為已經誅殺掉趙家所有男嬰、根除了所有後患的屠岸賈並未疑心,若有疑心,一個洞也是沒有太大用的,我覺得。

  趙氏孤兒趙武,被程嬰帶至藏山,近二十年的時間,像師傅對待徒弟、像忠僕對待主人,也像父親對待兒子……想到「像父親對待兒子」,我的心又是一顫。看着趙武一天天長大,程嬰不可能不時時想到自己的孩子,若他是這般年紀,若他是這般健壯,若他是這般——在山上的每一日,對於程嬰來說都是一種獨特的煎熬,而且不只是來自A或B,而是整體性的、複雜的,連着脾胃、連着血液也連着肋骨的,他會時不時地疼一下,苦一下,心酸一下,茫然一下……會的,一定會的。其實他的死,如釋重負地自殺而死,某種內在的折磨和愧疚也是原因之一,對妻子,對孩子。他對得起了A,但對不起B和C,雖然從信義的角度,從良知和責任的角度,他也許必然如此。如果在今天,接受今日的這種觀點和理念,他,還會做嗎?

  我想,他也許還會。是的,我用的是也許,這裏面有確然的一絲絲懷疑,但,也就一絲絲而已。忠義的概念和訴求也許在今日有了變化,可對事和物的恭敬、遵守卻在質上沒變,它還是一種需要;主和僕之間的契約關係也許已不再重要,然而,契約性和契約精神大抵還在;都是生命,都是一條有血肉的生命,犧牲A去保護B也許會在今日費更多的掂量,思忖,猶豫不決,也未必能像古代那樣時刻自我說服,然而,在救和不救之間,如何能救的關鍵點上,有些人還是會作出犧牲的,有些人也還會如此選擇——只是,數量可能會變得更少……公孫杵臼和程嬰,在那個時代就不是少數嗎?不是少數,那可能就有無數趙氏孤兒的故事,他們的影響力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強大了。是的,何謂勇敢,何謂忠義,何謂良知,何謂堅韌,它需要重新梳理與審視,但這些詞,大抵還是人類向善向好的需要,在今日也依然如此。

  只是的確苦了那個出生於程嬰家的孩子,父親對不起他,人世對不起他。「這座殿,稱為『假孤殿』,裏面祭祀着的是一個嬰兒,也就是為救趙氏孤兒而喪生的程嬰之子,它是全國唯一為祭祀嬰兒設立的一座宮殿……」儘管可能是唯一(據同行的當地朋友說,它不是唯一,在本地某個偏遠的村子裏,也有一座專為程嬰之子設立的小廟,只是規模小得多),解說員卻有些潦草,她甚至沒有安排我們進入,「裏面沒什麼」。可我,卻想進入這座規制較小的偏殿,甚至想,對着裏面的泥塑、面塑或者陶瓷的娃娃鞠個躬。能為這樣一個嬰兒建一座祭祀的殿,了不起,它反映着民風民意,反映着,人們沒有忘記某些犧牲,哪怕他還只是一個孩子。遺憾的是,我也沒有向前一步,而是跟着人群,朝着後面走去——那裏,有更美的景致和更多的建築,然而,是這個嬰兒從沒見到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