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彌敦道
●成諾謙
從地圖上看彌敦道，只是一條長長的、筆直的線，由尖沙咀向北伸延，穿過佐敦、油麻地、旺角，最後隱沒在太子的樓群之中。這條線把油尖旺區從中間切開。
如果靠近一點看，就會發現這條線很繁忙。天還未亮，清潔工人已經在打掃行人路，掃把沙沙作響。早班巴士從總站開出，車頭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光。天亮了，上班的人從地鐵站湧出來，西裝、高跟鞋、背包、校服，全部混在一起，好像倒進河裏的顏料。小巴司機大聲喊着目的地，的士在路邊等客，送貨工人推着手推車橫過馬路。中午，遊客開始出現，拖着行李箱，拿着手機，在金舖和藥妝店門口停下來。下午，學生放學，在便利店買零食，在街上追逐。晚上，霓虹燈亮起，整條街好像換了一件衣裳，變得又熱鬧又迷幻。
百多年前，這裏叫羅便臣道。路邊種着大樹，樹蔭下有人力車停着，車伕在打瞌睡。後來改名為彌敦道，馬路擴闊了，大樹砍掉了，人力車不見了，換上了汽車和巴士。旁邊有很多布行，老闆站在門口招客，布匹一卷一卷疊到天花板。戲院門前排着長龍，人人等着看首輪西片。茶餐廳裏坐滿了人，夥計拿着托盤在狹窄的通道中穿插，奶茶和蛋撻的香味飄到街上。它記得涼茶舖的老伯，推着車仔在街角擺檔，苦得人皺眉，但還有人光顧。
這些店一間一間消失了。布行變成金舖，戲院變成商場，茶餐廳變成連鎖店，涼茶舖變成找換店。招牌也換了，以前是手寫的書法，現在是發光的燈箱，鬥鮮艷鬥搶眼。彌敦道看着這些變化，沒有高興，也沒有傷心。它只是一條路，它不會有感覺。但它會記得每一個走過的人，記得每一間消失的店，記得每一架駛過的巴士。
彌敦道看過很多人走過。有人走得匆忙，有人走得緩慢。有人邊走邊哭，有人邊走邊笑。有人在這裏相遇，有人在這裏分手。有人每天走同一段路上下班，走了幾十年，直到退休那天，才發現從沒有認真看過這條街。有人只走過一次，拖着行李，趕着去機場，從此不再回來。有人在街頭表演，有人在天橋底睡覺。有人開着名貴房車經過，有人在路邊執紙皮。彌敦道全部看在眼裏，但它不會分辨誰是誰。對它來說，所有人都是走路的人，所有車都是行駛的車，所有店都是開門又關門的店。
夜深了，霓虹燈一盞一盞熄滅。最後一班巴士駛過，車廂裏只有幾個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望着窗外發呆。清潔工人又出動了，今次是清理地上的垃圾。的士在路邊排隊等客，司機在車裏聽收音機。彌敦道慢慢安靜下來，但它不會完全睡着。因為天一亮，人又會再來，車又會再開，店又會再開門。這條線又會再次熱鬧起來。
作者為高主教書院中四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第五屆學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