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對話鄭培凱上篇 我們都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遺民
探尋思想的津渡 守望文明的驛亭
7月中旬,還是仲夏時分,寸土寸金的中環街市,居然出現了一處神仙飛地,文人雅士們在品嘗清茶之餘,聽一段清麗婉轉的崑曲,再流連於一筆筆翰墨飄香的雋永書法,度過一個難忘的下午。
這種在香港難得一見的風雅機緣,藉由文化學者鄭培凱教授的個人書法作品展「喫茶聽曲」,於集古齋徐徐展開。
鄭培凱是本港學術名家,祖籍山東,1948年初生於青島,早年台大畢業後負笈海外,在耶魯大學拿到史學博士學位,是哈佛大學博士後,曾在美國及台灣多所大學任教。1998年受邀來港參與創辦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並擔任主任,從此駐留在港,以對傳統文化的博雅視野、中國歷史人文的溫厚關照,以及富有魅力的詩意性格,整理和闡揚國故,貢獻甚力,因此獲得尊重和禮遇,擔任過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諮詢委員會主席、團結香港基金中華學社創社社長等諸多兼職,現仍是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香港分會主席、香港集古學社社長等。
鄭教授的學術研究涉獵甚廣,以明清文化史、藝術、文化審美等為主,學問淹博,是當今海內外學界少見的通人。在崑曲、茶文化研究等方面尤有建樹,已出版各類著作、編著逾百種。舉其要者,專著有《湯顯祖:戲夢人生與文化求索》《茶道的開始》《崑曲傳承與文化創新》等,主編有《中國歷代茶書匯編校注本》《陶瓷下西洋研究索引:十二至十五世紀中國陶瓷與中外貿易》《口傳心授與文化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文獻、現狀與討論》《近代海外漢學名著譯叢(一百種)》等。
以書法為例,鄭教授幼承庭訓,臨池不輟,文人書法與學養相得益彰,有論者稱其同著名社會學家、香港中文大學前校長金耀基一樣,都是學界不多見的教授書法家,因此廣為文化、藝術界人士及社會公眾喜愛,近年已受邀在香港及內地舉辦個人書法展與聯展數十次,出版書法作品集《此心安處—書寫蘇東坡》。正因他本人有多方面學養與跨界之能,於集古齋舉辦的這個書法展也因此別開生面,不再獨沽一味,而是融書法、茶道、崑曲三大傳統雅藝於一身,集視覺、聽覺、嗅覺三位一體的審美體驗,讓此精神雅集活色生香,觀者更一享文化英華之美。鄭培凱稱:「書法展結合寫字、茶道與崑曲,希望展示中國文化追求的審美境界,原來是意趣相通的。」
學者和書家,只是鄭培凱豐贍人生的面向之二,在學術世界之外,他還是擁有敏銳感受力的詩人,以及卓有成就的散文作家。作為迄今還葆有濃郁詩意、沒有停筆的詩人,他以「程步奎」為筆名,早年出版有多部個人詩歌集,翻譯過《聶魯達愛情詩選》,另有翻譯小說兩部。洋溢的詩情流淌在他心中,使他的寫作隨處呈現出自在靈性和生命氣息,比如他寫舞蹈家江青女士的開篇第一段:
「江青大姐任何時候出現,都有一種從容瀟灑的氣度,她英姿颯爽,像一個穿梭時空的人物,從古典世界亭台樓閣的飛簷,凌空一躍,以飛天仙女的曼妙之姿,彈奏着曲項琵琶,化身為現代女神,優雅地飄落在紅毯鋪就的星光大道上。」
寫崑曲表演藝術家蔡正仁演出《長生殿》中的唐明皇:「老蔡念起這首詩來,抑揚頓挫,不只是清澈悅耳,而且聲聲都帶着悠遠的感情,好像一個人曾經滄海之後,回想起兼天洶湧的波濤,即使眼前看到的是風平浪靜的太液池水,似乎也充滿了歷史滄桑,每一滴水珠都雲集了無窮的故事,可以像白頭宮女一樣,給我們訴說皇家的悲歡離合。」
以筆者之見,鄭培凱的散文寫作,是晚明文學中性靈一派的流芳餘韻,有趣味,有個性,對筆下風物人情有儒家底色的溫厚之愛,也有道家一脈的從容自在。文字清澈通透,布局看似隨意,其實行雲流水,行所當行,十分灑脫。此外,他的文章還兼有學問家行遍東西的豐富學識,以及歷史學者洞察古今的論定意識。學者劉再復就曾說:最喜歡的香港散文家,一是董橋,二是鄭培凱。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一生的治學經歷很有意思,早年在台大讀英文系,喜歡寫現代詩,到耶魯大學讀歷史系博士,攻明代以降中西文化交流史。中年來香港任教,興趣轉向了中國文化,特別是對崑曲、瓷器、茶文化等的研究。我感覺這種轉向中有一條不變的主線:對文化的喜愛,以及您的詩人情懷。能否先從您與詩歌這個主題談起?
鄭培凱:我從小就喜歡讀跟文藝有關的作品,中學時開始寫作文,寫着寫着就受到台灣1950、60 年代新詩潮流的影響。我中學(編者註:台北成功中學)有一個國文老師叫紀弦(編者註:台灣著名詩人,1913—2013年,1953年創辦主編詩刊《現代詩》,掀起新詩革命),脾氣有點孤僻,同學們都躲着他,但他對我寫新詩倒十分欣賞,跟我講了許多現代詩「橫的移植」的道理,使我很長一段時間耽讀阿波利奈爾與法國象徵派的詩。直到今天,我還不能忘記波德萊爾、蘭波與馬拉美。我和紀弦老師的關係一直不錯,並因為他的關係,得以認識一批現代詩派的人物,一個是鄭愁予,我認識鄭愁予很早;方思(台灣現代派詩人,1925—2018年,「現代派」早期發起人之一),後來去了美國,我在美國還見過他,他詩寫得蠻好的;還有林泠(1938—2023年,台灣女詩人)。另外一個是藍星詩社(編者註:創立於1954年,由覃子豪等發起),代表詩人是余光中等,我跟余光中認識得稍微晚一點,大二時有門英文必修課,教課的老先生突然去世了,系裏就找了當時在台灣師大任教的余光中先生。他的詩我中學時就讀,蠻喜歡的,主要是他的詩歌結合了現代跟古典的關係。我特別喜歡的詩人是鄭愁予,後來很熟,幾十年老朋友,我們是1964年認得的,那時候我還在中學,參加一個青年文藝營,第一次見到鄭愁予。1965年我進了台大,在台大辦了次詩歌朗誦會,請了他去。那時候詩壇很熱鬧,還有一派是「創世紀」(編者註:當時台灣三大詩歌流派之一),「創世紀」這些人我認識比較晚,他們大多是軍中作家,瘂弦啦,洛夫啦,彭邦楨是他們的領導。
我私下接觸比較多、而且教我寫詩的,是余光中跟周夢蝶。我當時在一個小本子上寫了幾十首詩,交給余光中看,他很認真讀完了,提了意見,還幫我改詞句。他不是一個字一個詞那樣修改,而是指出有的詩句意象鮮明,單獨來看十分精彩,但與全詩結構和整體意蘊不調和,需要調整。周夢蝶擺個書攤,年輕人喜歡文藝的,就去他那個書攤,因為他賣的都是書店不賣的詩集那些。他人很好,非常低調謙虛,一直到老了後還保持那樣子,很有意思。這些環境就使得一個對文藝有興趣的年輕人開始寫詩,覺得這輩子要當詩人了。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到現在還很有詩人氣質,從您的文章中也能感受到。我的問題是,雖說文史不分家,您早年既然從文,為何後來轉向了歷史,在耶魯投到了史景遷門下?現在看來,您的晚明研究跟您來香港後的更廣闊文化研究,有內在的精神聯繫。
鄭培凱:我覺得人的性格比較難改變。我在台灣讀大學是1960年代中期,那時的社會氛圍會覺得傳統文化是很落伍、很敗落的。我之前沒讀過任何左翼文學的東西,五四以來的文學我們讀的基本上就幾個:一個徐志摩,一個朱自清,還有梁實秋的散文,記得直到上大學,聞一多、冰心的作品我之前從來沒讀過。那你喜歡文學,怎麼辦?就讀西方文學,那時候可以讀的都是翻譯文學。我喜歡詩,要做詩人,就去讀台大外文系。那時最主要的教師都是神父修女,讀着讀着就覺得這些老師英文是都很好,可大多數不是從文學角度,他只是把你英文教好。我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我其實對整個人文有興趣,反正已經進了大學,那就多去旁聽,我旁聽的課比自己本科聽的多得多,到大三我就想要轉到歷史系,歷史系那些老教授學問真的很不錯。我們那時候的口號,從小就是「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鼓勵去美國留學,我現在都還記得這個順口溜。那時候哪有錢去海外讀書?所有去的大概都要端盤子、洗碗,我運氣不錯,拿到了夏威夷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好高興。獎學金屬於Asian Study的歷史類,我記得他們還要interview:你不就是一個Asian嗎,為什麼要念Asian Study?我說我要了解全世界的角度,這樣才可以比較清楚客觀、而且宏觀地理解亞洲。他們看我已經讀了好多歷史課,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就錄取了我。
人一生有時候會碰到貴人,覺得你不錯,認為你的想法是對的,史景遷就是一個很特別的例子。他其實對有些學生很兇,不及格、趕掉的都有,可他覺得好像我還可以。我跟他講的一些想法,回想起來很沒有道理嘛。那時我興趣太廣,他知道我的主要研究方向:16世紀的早期全球化進程對中國有怎樣的衝擊和影響?包括經濟上、文化上的。為什麼中國的歷史發展與西方崛起有這麼不同的路徑?我想從福建泉州及江西撫州兩地下手,以李贄與湯顯祖作為重點研究對象。這個題目的確非常大,當時系裏還有一位資深的中國史教授Arthur Wright(編者註:漢學家芮沃壽),是史景遷的老師,作為我臨時指導教授(我在耶魯的第一年,史景遷休假外出),就覺得我應該縮小論題,不應該把論文處理得太宏大。但史景遷沒有急於否定,而是讓我先試試。我跟他舉例子,我說布羅代爾(編者註:法國年鑒學派史學家,代表作有《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世界》與《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做博士論文,做了 20 年呢。我怎麼會跟他講這種話?而他(居然)接受了。Wright老師在我要考論文題目前突然去世。因為史景遷主要研究清史,我要做晚明史,他就把余英時先生請來,余先生大概覺得我是史景遷學生,就覺得:哎,你做什麼都可以。
我印象最深的,是史景遷曾坦蕩蕩地跟我說,他中文不如我,解讀中文文獻資料,他不必再教我什麼,那我的英文還不夠好,他可以教我找中文以外的資料,比如西方漢學研究成果、日本漢學成果,也可以教我如何組織材料、捋清思路,呈現歷史圖景。他真的這樣跟我講,所以我滿腦子就在那讀書。講起來也很好笑,這種拿着獎學金放任自流,當然讓我海闊天空、更加自由地去閱讀感興趣的書。結果讀了四年博士,雖然資格考的口試、筆試都過了,但我還沒好好開始寫自己的論文。令我感動的是,史景遷先生又幫我申請了耶魯大學最高的一個獎學金Yale Prize Fellowship in East Asian Studies(耶魯東亞研究協會獎學金),是耶魯大學在東亞研究方向金額最高的獎學金。獎學金包括兩年期間一切搜集資料的研究經費,旅行什麼的都可以報銷。得益於此,我又繼續了兩年的研究生活,不過當時我也不知道,還都很節省。去過大陸兩次,我去得很早,1976年就去了,所以被台灣趕了出來,護照吊銷,20年沒回過台灣。
我博士論文是寫兩個人物:李贄、湯顯祖。寫李贄,背景是泉州的發展。16 世紀泉州發生了什麼,李贄為什麼會變成李贄?是他家跟伊斯蘭有關聯。泉州從南宋到元朝以來都是對外通商口岸。我1976年去中國大陸,有一個很清楚的目的是要去泉州,統戰部也安排了,可是到當地後不讓我進,說是前線,所以研究泉州的計劃就斷掉了。寫湯顯祖,是因為想研究江西,我不想再研究江南16 世紀到 17 世紀的變化,因為有關江南富庶的研究很多了。當時我腦筋中還是類似布羅代爾的地中海研究這樣整體的東西,那時很受社會經濟史的影響。我後來跟學生說:你別學我,這不是你拿學術生涯做賭注的地方。不過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吃飽穿暖就行了,別的無所謂,人都給台灣趕出去了。我這個性格是怎麼來的?我也不知道。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的成長時期正好遇到台灣知識界的中西文化論戰,比如李敖就寫《給談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您那時肯定受到西方文化、自由主義的影響,您自己也學英文、寫現代詩、搞現代戲劇,還寫詩給李敖。怎麼後來開始整理和研究中國文化,搞崑曲、茶、庭院研究,請問研究路向和生活趣味的這一轉變是怎麼完成的?
鄭培凱:我這一輩的人,也不僅是我,早一點的比如說我的學長白先勇,其實都有這個傾向。我是這樣覺得,我們中國學者現在對西方的理解,大體上跟一般的西方知識階層差不多了,可是我們理解西方後也不能夠追上去超越他們。比如我研究莎士比亞,人家研究得已經這麼厲害了,我不可能超過,他們對於自己的傳統,捋得很清楚。
我有一段時間對解構主義有興趣,他們在解構什麼呢?就是希望對於西方理性邏輯、從古希臘一路相承下來的整個思維方式,做不同角度的重新分析。闡釋學就跟這個有關係。比如說Derrida(編者註:德里達,法國哲學家,解構主義大師),他對整個西方的解構,其實是通過討論Plato(柏拉圖)、Rousseau(盧梭)這些人,思考整個西方的文化傳統,然後提出自己的看法。那我們中國文化,你有沒有好好闡釋過?你對整個傳統文化的重新認識怎樣?知道不知道它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都是現代人,但我們的腦子根本不是傳統中國人的腦子了,這是我回過頭來研究中國文化的主要原因。我覺得也不要用什麼西方的方法,一個新的模式、model來解釋,不是這麼回事。我們就講儒家吧,比如說儒家的詮釋學的道理,你講清楚沒有?漢儒那些學者到底在想什麼?這要對中國文化作重新闡釋。我假如沒有早先這些經歷,以及我對於整個西方有那麼濃厚的興趣、多多少少知道這個脈絡的話,我不會回頭這樣做。所以這是我最大的動力。
另外,從人類發展的角度來講,現在已經是全球化了,我覺得中國文化裏有許多東西,是西方文化傳統裏所沒有的。它的意義是什麼?是好是壞?當然我們不能這樣做簡單的劃分,但它絕對有很多東西可以提供。所以我一天到晚講,要多回頭來做。其實天底下的很多事、人類文化文明發展的很多事,現在都還不清楚的,不清楚我們就要搞清楚。舉例來講,我為什麼對李贄還是很有興趣?李贄的家譜裏講得很明白,他六世祖在泉州為阿拉伯人做通事(翻譯),到過今天的霍爾木茲海峽,還娶了當地的女子回來,在家裏造成了一些問題,一家人同時姓林跟姓李,鬧翻了,家庭是分裂的。李贄參加科舉考試的時候,用的名字叫林載贄,後來改做李贄。這種變化肯定有蛛絲馬跡,你就要去找,我論文裏也都提到過,可是我這輩子大概沒時間再去做研究了。
回到你的問題,你問轉變的原因是什麼?我覺得我從小在一個中國家庭裏長大,嚮往西方,也到西方生活了30年,好多中國文化我從小學得也很好,可是從來沒理清過。我回來了,要把這些搞清楚,也把我自己搞清楚。學術上會有很多說法、概念,比如民族主義等,都是政治化的,政治化的東西可以隨便改來改去,但不是文化的。文化延續不靠這些,最重要的還是要對中國文化有比較深的了解。你看古代有些人在他那個環境裏怎麼作選擇,怎麼維持做一個人的尊嚴?我經常跟學生說:人活一輩子啊,不是白活的,要對得起身邊的人,對得起社會,最重要也要對得起自己,這個很儒家了,從自己修身、齊家、治國,你說有沒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