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鞍華拍攝電影面臨多重挑戰 認為藝術回歸生活方能破困局
香港文匯報訊(記者 楊奇霖)9月30日,平遙國際電影展大師對話「她的日與夜」,邀來香港殿堂級導演許鞍華、著名作家王安憶、文化學者戴錦華同台,圍繞女性創作、影視文學改編、AI新技術衝擊、電影公共性等議題展開深度交流。這場橫跨文學與影像的對談,映照出華語文藝創作者當下的困境與堅守。
獲本屆平遙「臥虎藏龍」東西方成就榮譽,同時擔任「藏龍」單元評委會主席的許鞍華,分享了本屆評審的真切感受。她談及參賽作品不少聚焦現代倫理與男女關係,故事外殼帶着喜劇底色,內核卻滿是時代的悲哀;科幻元素、虛實交織的紀錄與劇情融合成為創作新趨勢。
面對AI時代「何為真實畫面」的命題,許鞍華提出,影像的真假,往往依託觀者自身的社會認知,這是影像創作者值得深挖的命題。作為年近八旬的創作者,她坦言評審過程也是自我學習的過程,仍願意接納不同意見,期待自我繼續精進。
改編反思 復盤《第一爐香》
對話當中,二人復盤爭議作品《第一爐香》成為一大焦點。王安憶回憶,早年觀看許鞍華《半生緣》,便被導演對於「電影時間」的思考深深觸動。後來二人先後合作舞台劇《金鎖記》與電影《第一爐香》。王安憶表示,小說寫作是孤獨的個體勞動,而電影是集體工程,兩者敘事邏輯截然不同。回望《第一爐香》改編,王安憶留有遺憾,譬如可以藉助望遠鏡的視覺隱喻強化角色背叛帶來的衝擊,文字敘事與電影視覺語言的鴻溝,是文學改編難以迴避的難題。
許鞍華亦坦率地對這部作品作出檢討。她肯定王安憶的劇本完成了原著「上流社會高級腐敗」的內核,影片口碑失利,問題集中在演員狀態、台詞篇幅、造型時代感等層面。例如彭于晏出場鏡頭的肌肉線條,不符合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時代質感,是時代細節上的疏忽,作為導演自己理應承擔主要責任。許鞍華坦言,和王安憶合作時過於客氣,沒有充分挖掘這位優秀作家的創作潛能,期盼未來還有再度合作的機會。
創作工具太多反令人迷失
王安憶談及自己甚少投身電影創作的緣由,並非對電影抱有傲慢,而是小說僅依靠文字敘述,電影卻擁有太多表現手段。過多的創作工具反而容易令人迷失,小說看重事物一步步推演的完整過程,這份對「過程美學」的執着,很難在快節奏的影像當中完全實現。
她偏愛敘事扎實、人物落地的作品,現場推薦《跑調天后》《永恒的瞬間》兩部海外影片。面對時代巨變,王安憶認為小說創作需要和現實拉開時間距離,太過新近發生的公共事件,往往需要沉澱,才適合轉化為小說文本。
談及當下電影的公共性,許鞍華感慨,公共議題大多被電視、新媒體搶佔,電影製作周期漫長,要輸出獨特又能被大眾接納的觀點格外艱難。她坦言自己如今已難以把握當下香港社會複雜的眾生相,會從日本現實題材電影當中尋找啟發,也笑言自己是電腦盲,難以投身宏大的科技視覺製作。在她看來,當創作陷入迷惘,便要回歸生活本身,藝術終究依附於生活。
面對AI、短視頻、短劇席捲的大環境,三位嘉賓共同叩問創作者的出路。戴錦華提出,AI帶來的是文明級別的衝擊,真正的威脅並非技術本身,而是資本對技術的掌控。王安憶感慨如今文藝作品產量爆炸,海量內容反而令判斷變得困難,匱乏年代養成的敏銳,在信息過載時代變得稀缺。許鞍華認為不必強求立刻產出作品,不妨退回到生活之中汲取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