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夏末山中訪友幸得
梁 賀
只消一個小時的車程,山裏的溫度便比市區低了不少,雖然依然溽熱,然而山中氧氣終究還是充足且灰塵絕跡,微風過去,把路上微微發起的汗意吹散,尤覺愜意襲來,瞬間把空調為何物忘至天邊。
琥珀色的茶湯在圓潤的杯中還氤氳着熱氣,靠近唇邊卻嗅到一陣陣清冽的幽香縈繞,頓了頓不禁停下來望向正往壺中灌水的友人,他知道我的疑問,狡黠笑了笑,「快喝一下看看,看能不能猜到我在茶中放了些什麼,都是我在後院裏隨手摘下放入茶湯中的。」
所謂物極必反,久居城中,已經讓我身心猙獰,我願將其稱作「City PTSD」(城市創傷性後遺症),以至於到了無自然不歡的狀態,對純天然的事物懷有狂熱的喜愛:沖壺好茶、摘菜吃瓜果、撈魚抓雞鴨、賞花躺草地……要不是這些許年歲需謹慎爬不了樹了,我必定在焦慮的時候就溜到樹上去啃葉子解壓去了。
哈,友人見我一時出神,等不及嘚瑟起來︰「我只是在這普洱茶中,放入了後院裏隨手搣的幾片薄荷葉、紫蘇葉,切了片樹上結的香水檸檬。」邊說邊做着採樹葉的手勢,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友人那種喜悅讓我非常羨慕,那是一種被城市深深傷害過的復仇之喜,有種揚眉吐氣的壯烈。與老農收穫的喜悅有所不同,沒被城市傷害過的喜悅比較清純,帶着淳樸的自然之氣。
寒暄三兩句後,我們自然一頭鑽進了他的小院裏去,只見得薄荷滿地爬、紫蘇人頭高,香水檸檬挺拔如楊柳……鬱鬱葱葱得像小森林一般,我左右挪騰亦被簇擁得寸步難行。
我十分好奇他為何能把植物養得如此之好,他聽罷又哈哈大笑,「有且只有兩招」,他立住回望我,站在一棵芙蓉樹下:「其一,把它們當人一樣尊重,注意我這裏講的尊重並不是像那些園丁那樣所謂尊重自然規律勤澆水多施肥之類,而是平等,像對待朋友一樣,時不時和它們聊天,是真正聊天那種聊天,感受一下它們的感覺;其二,我從來不施肥澆水,除了有時長得實在太過瘋狂讓我無處下腳要稍微修剪外,我幾乎不干涉它們的任何生長。」他停下來,似乎專門為我的訝異留了片刻,無為之治照料植物似乎有點反常識,旋即接着講︰「你看這四周的山野,本來就是它們的故鄉,我們才是外來的客,我想要不是人類栽了房子在這,它們是不是還能活得更好?」
我想起一位葡萄酒莊園的專家曾不吝與我分享他種植上好葡萄的方式,「絕不澆水」就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因為只有「不澆水」,才能讓葡萄根系的生命力真正激發出來,在淺層土壤得不到水分之時,葡萄藤的根系就會拚命地往土壤的更深處扎,獲取土壤深處的水分,越是相對乾旱的土地,活下來的葡萄根系便越發達,而根系扎得越深,深藏在土壤深處的豐富礦物質便會被葡萄吸收,那些豐腴的礦物質,便是釀得一口風味豐富的好酒之保證。
我怔怔站在原地,南方的秋天雖然來得晚,暑氣在山林中卻已然消散,薄荷在地,紫蘇在中間,香水檸檬的葉簇比我更高,三層的天然植物香氣馥郁芬芳形成了驅蟲的屏障,於是雖然身處林中,卻完全沒有惱人的蚊子。友人在滔滔不絕講述他的植物朋友們,我在想遠方旱地裏的葡萄,這哪是講植物,分明講的就是人:這些年日子艱難得讓人咬牙切齒地熬着,常有不知何時是個盡頭之感,想是那葡萄藤每日見不着水氣會不會亦作此感?然而一日日熬下來,葡萄熬成了好酒,這一園子的植物不僅活下來,還越發葱蘢怒放了,生於憂患誠不我欺。
我才又打量起友人身後的芙蓉來,那平平無奇的一樹綠,再過一陣子可謂秋天中最神奇的花,其花晚秋才開放,早上開放時為白色或淺粉色,中午至下午時轉為深紅,因似微醺臉頰之態被稱為「醉」芙蓉,古詩詞曰「曉妝如玉暮如霞」,霜侵露凌卻風姿艷麗,撐到了深秋,從白泛紅,似我們終將笑到最後,佔盡了深秋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