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嶺今談】青山古寺清幽 成文人精神歸宿
今天提起屯門青山，行山客多半會想到「香港三尖」之一那座又斜又險的山峰；也有人專程前往半山的青山寺上香拜佛，或追尋李小龍在電影《龍爭虎鬥》中留下的武林足跡。不過，青山的故事其實不只這些。百多年前，這裏曾是不少南下清朝遺老的情感寄託之所。他們在山中題字留墨，又在山下曹園聚會吟詩，為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屯門，留下了一幅別具風雅的文人風景。
青山寺，又名青山禪院，與元朗靈渡寺、錦田凌雲寺並稱香港三大古剎。它的歷史最早可追溯至南北朝劉宋初年。相傳杯渡禪師曾南下駐錫於此，使青山早早添上佛門色彩。清初，青山寺因「遷界令」一度荒廢，直到二十世紀，顯奇法師主持大規模重修，這座古寺才得以煥發生機。
曹受培自號「青山漁隱」
清末民初，政局巨變，不少原籍廣東的清朝遺老不願效力新朝，於是南下香港，尋找一處可以避世安身的地方。當時的屯門遠離市區喧囂，既有古寺清幽，又有山林相伴，自然成為他們寄託故國情懷、守住傳統文化的一片淨土。番禺人曹受培便是其中一位重要人物，他曾官至山西冀寗道，清亡後定居屯門，自號「青山漁隱」，可見他早把青山視作自己的精神歸宿。
1918年，曹受培看中屯門新墟一帶臨海之地，認為此地有「七星伴月」之勝，遂興建「曹園」。曹園不是普通宅第，園內既經營鹽田，也建有兩層洋樓「晴雪廬」，另有曜室、枕石亭、菜圃與漁隱釣磯等景致。整個園子布置雅致，又收藏不少名家墨寶，在當時的屯門可說是一座難得的文人園林。
曹受培交遊甚廣。1920年仲夏，他邀請丁仁長、張學華、陳伯陶、吳道鎔等前清名士，到曹園參加「消夏之約」。眾人在園中吟詩唱和，更留下不少詩作記錄這段雅聚佳事。1927年，第十七任港督金文泰亦曾親臨曹園消暑，當時報章也有記載。
金文泰素來喜愛中國文化。他在1927年及1928年曾兩度遊歷青山，對青山的山勢氣派和古寺莊嚴深感欣賞，於是與周壽臣、羅旭龢、曹善允等華人縉紳倡議樹立牌坊紀念。1929年，「香海名山」牌坊落成，牌坊正面橫披「香海名山」，下款為金文泰所題；兩旁對聯出自前北洋政府內閣總理梁士詒之手。背面的「回頭是岸」由鐵禪法師手書，兩側則刻有前翰林編修陳伯陶、伍銓萃的對聯。一座牌坊，竟匯聚了一位總督、三位進士和一位高僧的墨跡，字裏行間滿是那一代南來文人身在香港、心繫中原的情懷。
往杯渡岩方向走，還可見「不二法門」牌樓。牌樓正面的「杯渡遺蹟」四字，由著名書法家吳道鎔題寫，用以紀念杯渡禪師的傳說。杯渡像旁有「高山第一」石刻，相傳是韓愈被貶潮州時途經青山所題；後經學者考證，實為北宋官員鄧符協的摹拓。由於山頂原跡已斑駁難辨，曹受培便命人重刻於此，並親撰題跋，留下「番禺曹受培書於屯門晴雪廬」的署名。
曹園已沒，青山依舊。昔日南來文人的風流往事已成歷史，卻為屯門留下深厚的人文底蘊。青山不只是行山路線，也不只是古寺名勝；它曾是佛門修持之地，也是舊時代文人安放心事、守護理想的避風港。如今再走進青山，除了看山看寺，也不妨留意一下這些石刻和牌坊，感受一下當年的歷史痕跡。
●黃君健 嶺南大學香港與華南歷史研究部研究發展經理、蔡栢恒 嶺南大學香港與華南歷史研究部項目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