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撈香港文化記憶系列 】掌故專家梳理海陸交通百年變遷 二十年收藏勾勒香港城市發展縮影

●1958年的中環干諾道中,可見客車渡輪「民恭號」。 書內插圖
●1958年的中環干諾道中,可見客車渡輪「民恭號」。 書內插圖

●約1958年由波斯富街東望軒尼詩道,右下方為一輛來往灣仔碼頭及柴灣的8號線白水箱巴士。 書內插圖
●約1958年由波斯富街東望軒尼詩道,右下方為一輛來往灣仔碼頭及柴灣的8號線白水箱巴士。 書內插圖

●約1972年由登打士街北望彌敦道,可見兩部駛經豉油街的Regent五型巴士。 書內插圖
●約1972年由登打士街北望彌敦道,可見兩部駛經豉油街的Regent五型巴士。 書內插圖

●鄭寶鴻對香港海陸交通均有特殊感情,匯集歷史照片成書。 香港文匯報記者黃艾力 攝
●鄭寶鴻對香港海陸交通均有特殊感情,匯集歷史照片成書。 香港文匯報記者黃艾力 攝

●1961年,皇后大道中的一輛大型單層5號A巴士剛駛過皇后戲院前。書內插圖
●1961年,皇后大道中的一輛大型單層5號A巴士剛駛過皇后戲院前。書內插圖

●約1963年佐敦道碼頭巴士總站,見有「亞比安」單層巴士以及第一、二代雙層巴士。 書內插圖
●約1963年佐敦道碼頭巴士總站,見有「亞比安」單層巴士以及第一、二代雙層巴士。 書內插圖

●約1935年的尖沙咀,可見九龍倉、天星碼頭、火車站等。 書內插圖
●約1935年的尖沙咀,可見九龍倉、天星碼頭、火車站等。 書內插圖

  一座城市的記憶,不只在建築與街道,也在人如何移動、如何抵達。從巴士的站牌到渡輪的碼頭,從陸路的車廂到海上的甲板,香港人走出來的路,就是這座城市發展的縮影。當巴士路線不斷延伸、渡輪航線一條條消失,我們移動的方式一直在變,人與地方之間的關係也在變。而記錄,就是為了在改變之中,留住那些曾經連結的痕跡。●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圖:受訪者及商務印書館提供

  香港歷史專家、收藏家鄭寶鴻花了逾20年時間,翻閱1870年代以來的多份報紙與政府文獻,從自己收藏的老照片中細心甄選,編纂成《香港巴士百年光影——從公眾電機車、街坊汽車到巴士》及《香港海上交通百年光影——從寫船館、汽車渡輪到天星碼頭》。他在兩書中以珍稀影像把海陸交通與人的連結一一記錄下來,為這段承載城市記憶的交通發展歷程作一圖文並茂的歷史註腳。

  一段褪色的海上日常

  「以前由中環去深水埗,要搭半個鐘船。」當年,居於港島的鄭寶鴻常與家人往九龍探親訪友,在統一碼頭搭往深水埗、旺角及佐敦道的小輪,最佳節目是在客車渡輪觀看汽車從渡輪登岸的情景。這些曾經的日常,對不少香港人來說,如今已十分陌生。

  正如書名中的「寫船館」,在十九世紀是香港人出遠門的必經之地。「以前我們乘搭大洋船,要去寫船館寫票,預訂船位。」鄭寶鴻解釋,那時出遠門是大事,加上識字率低,許多人不懂英文,難以自行處理船務,船務代理便應運而生。後來,預訂或購買船票可由船公司直接辦理,逐漸取代了寫船館的角色。

  他翻開書中的老照片,指着一張1950年代的明信片說:「這艘民恭號1930年代已經有了,服務香港多年,主要行走中環至佐敦道航線。」他記得1950年代中,母親獨自往廣州探親,他凌晨時分在卜公碼頭目送母親登上電船仔,往尖沙咀搭火車。當時的干諾道中海旁除卜公外,還有鐵行、德忌利士、敵產、大業公司等數十座碼頭,供大洋船、港澳渡輪及電船仔停泊,後來隨着1950至1960年代的填海工程,相繼被拆卸或淹沒。

  對鄭寶鴻而言,搭渡輪有苦有樂。有時在海風中看海景,心情舒暢;有時要等船,有時擁擠,這班趕不上,只能等下一班。但這些等待與擁擠,如今想來,都成了值得回味的日常。

  渡輪退場 社區也在變

  「1960年代是渡輪的黃金時代。」當年海旁最高的樓宇——中華總商會大廈仍矗立於干諾道中,而一個個碼頭、一條條航線,則隨着海底隧道及過海鐵路通車而式微,直至消失。

  海上交通不僅是連接港九的運輸命脈,更是承載數代市民集體記憶的時光航船,航線的每一次變動,都影響着市民的生活和社區的生態。鄭寶鴻以佐敦道碼頭為例:「佐敦道昔日設有油蔴地小輪營運的渡海小輪碼頭及汽車渡輪碼頭,即如今的佐敦、渡船角一帶,以前好繁盛。」他記得,以前工作時試過一日搭四次渡輪去佐敦道,如今一年也未必會經過那裏一次。

  在海底隧道通車之前,汽車要過海,只能搭汽車渡輪。「早期汽車渡輪只有十幾艘,如果以今天的交通量來看,根本就是不可思議的。」鄭寶鴻回憶,那時候試過輪候一個小時都上不了船。1972年紅隧通車後,由於路面塞車嚴重,仍然有很多市民選用汽車渡輪服務。直到東隧和西隧相繼通車,三隧夾擊下,汽車渡輪於1998年停辦一般車輛渡輪航線,只保留接載危險品車輛的服務。

  汽車渡輪退場的同時,乘船的種種細節也悄然改變。鄭寶鴻在書中收錄了多張舊船票,他特別提到一張天星小輪的船票:「以前乘客要在碼頭買船票,上船後有人收票;後來改為入閘機,不再需要買票。」這種「消失中的細節」,在《香港巴士百年光影》中也有提及——如早期港島部分巴士站牌鑄有「如要停車,乃可在此」的「港式妙文」,後改為「巴士停車處」,隨着路線增多才開始標示站名和路線編號。

  回望巴士百年進化

  鄭寶鴻還記得1950年代初的巴士初體驗。巴士緩緩駛過德輔道中,沿途建築和市井風情如夢幻般倒退,在車窗外飛速向後流逝,令他感到無比驚奇和新鮮。那時港島行走的大部分是白水箱型的單層巴士,車尾不會標示目的地及路線號碼,乘搭時不時要跑到車頭去探究目的地。

  那時的他不會想到,香港的巴士服務,其實比坊間認知的更早。多份資料稱巴士始於1920年代,但鄭寶鴻在整理史料時發現一則1909年《華字日報》刊載議政局所定之車轎新章部分內容,提到由尖沙咀碼頭至九龍船塢或紅磡之「公眾電機車」,車費為每人一毫,如少於三名乘客,則每人收費三毫。這不僅是最早的巴士服務記載,也是政府最早有關經營巴士的法則。

  乘車方式與制度也經歷多番變遷。過去乘車要在車上買票,售票員需熟記每一段票價與票種,常要手持近十疊不同顏色及價格的分段地點車票。直至1970年代香港引入「一人控制」巴士制度,「上車投幣」變成標準程序。

  在油麻地佐敦道碼頭和巴士總站,除可目睹汽車從渡輪登岸的奇景外,亦可見大量不同類型的巴士。鄭寶鴻當年最渴望能登上的是3號、11號、12號和13號雙層巴士,每一輛巴士都如同一座流動的景點,不少供遊客購買的明信片都以此為主題。

  「巴士和渡輪不只是交通工具,更承載了一代代香港人的日常。」當航線消失、碼頭拆卸、站牌更改、巴士迭代,人與社區的連結也在不斷變化。但改變並非只有失去——新的路線延伸至新的社區,新的車廂承載着新一代的日常。鄭寶鴻用逾20年的考證與收藏,把這些變化軌跡記錄下來——不是為了懷舊,而是為了讓下一代知道,我們曾經是這樣穿行於這座城市,而這座城市,又是這樣一步步走到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