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欒樹的秋

  若 荷

  進入秋天,最先感知的是空氣。那空氣清爽,帶着一絲絲涼意,好似薄而透明的綢緞,舒適地敷在身上。我穿了一件長衫,走到窗前,推開窗,滿眼看到的都是安靜。對面的園子裏,有一棵白楊,上面的葉子已開始落了,一片挨着一片,靜靜地鋪在地上,柔軟的葉背泛着白,像是誰在上面撒了一層白粉。我散步走過時,往那裏看了幾眼,恍惚覺得這滿地的白,是白楊樹寫給大地的信,是有什麼話要交代給這個正在收穫,且又進入蕭瑟凋零的季節。

  我索性下樓,到公園裏散步。在這時,我看見了兩隻喜鵲,一隻在東、一隻在西,間隔約有2米。牠們尾對着尾,在草地上啄食着什麼,大約是已經成熟的草籽。牠們翻一下,再啄一下,動作迅速,從容而有節奏。有行人從路邊走過,其中一隻轉過身來,用黑亮的眼睛望一望四周,與另一隻頭對着頭,以目光達成號令,於是,兩隻喜鵲便面對面地站着,像兩個老友在清晨裏交流,點點頭,連翅膀都沒有扇動一下,便又去翻找自己的食物。

  這是城市公園裏的喜鵲,見慣了人來人往,早已把人類當作最尋常不過的風景。我看着牠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喜鵲是最怕人的,遠遠看見便撲棱棱飛上樹梢,站在上面最高的枝上,驚懼觀望。那時候,喜鵲是村莊的哨兵,是田野裏最為警覺的過客,而眼前這兩隻喜鵲,已經在城市裏學會了從容,學會了與人分享這一片秋日的草地、這一地的金黃。

  再往前走幾步,天地間便換了顏色。欒樹花開了。其實它早就已經開了,只是我到今天才認真地去看。那花是金黃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地簇在樹梢,一邊開花、一邊又落着,像從天上飄下來的金色碎屑。我低頭看看腳下,地上已鋪滿了,路沿石上有,泥縫裏有,前幾天剛被機器打平的草坪裏也有,到處都落滿了金黃的花。所謂的金秋,可能就是這樣的吧。

  想起那天,我從濟南回來,坐在車上,一路看着窗外。進了城,拐進一條植滿欒樹的街道,忽然間,我發現,眼前都是金黃。它們開得真盛啊,好像一點兒都不在乎眼下正是初秋,不在乎花期是否長久,花又都開在樹梢,在藍瑩瑩的天空映襯下,清澈熱烈。車開過去了,那一樹一樹的金黃也流淌過去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欒樹的花,比莊稼還像莊稼。

  我曾經以為,金秋兩字,是專門形容莊稼的。小時候在鄉下,一到這個時節,滿山滿坡滿都是玉米,黃澄澄的,連曬在場院上的穀穗也是金燦燦的。那時以為這便是金秋了,可今天我才知道,金秋不只是莊稼,金秋裏還有開花的樹,和即將凋零的金色的落葉。莊稼成熟了,是一季的收成,是秋天的象徵。而欒樹的花一開,便不止是讓人看到了秋天,而是讓人感覺到某種明艷,把整個秋天都華麗地點綴起來了。

  在這樣的秋天,很多的樹葉都變了顏色。紫葉李的葉子原本還有些青綠,現在完全變成深紅色的了,並且落了一地,像是等不及秋天過完,便要先走一步似的。楓樹的葉子還沒有完全變紅,沉沉的綠還染在葉心。每棵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地往深秋裏去。

  有一次,我坐在一棵欒樹下的木椅上看書。書攤在膝上,人靠在樹幹上,頭頂是密密匝匝的金黃,腳下也是密密匝匝的金黃,一陣風來,花簌簌地落,落在我手中的書頁上,落在我的髮上和肩上,我便由着它們停落在那裏,我想讓秋天在我的身上做一個記號。

  後來,我回到家翻開那本書,發現書頁裏竟還夾着幾朵欒樹花。我仔細地觀察,原來它們真的不是金子,而是一朵一朵的花——小小的、米粒兒般大的金黃的花,每一朵都由四五片花瓣組成,花瓣微微地捲着,像一隻隻攏起的手,捧着一份小小的喜悅。我把它當作秋天特意贈送給我的禮物,悄悄地收藏了。

  我想,這大概就是秋天給我的體悟吧——有些事不必去追、不必去求,只消在樹下坐一坐,秋天便會自己找到你,把它的花、它的香以及它的靜好,一樣一樣地放進你的日子裏,放進往後每一個憶起這個秋天的時刻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