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曬蒜記

  伍呆呆

  中秋過後,雖是秋高氣爽,氣溫卻持續居高不下。

  我的屋子南北通透,夏季炎熱,但北面的大陽台卻是曬不到太陽的,到中秋前後,日照角度變了,北陽台從早到晚灑滿陽光,時而柔和、時而熱烈,陽台上種的花草愈發有生機,晾曬的衣物也浸滿陽光特有的味道。

  我也因為陽光的熱烈而變得勤快起來。趁着晴好清閒,把厚厚的冬被搬出來曬了幾天,又將狗寶的玩偶翻出來洗淨晾乾。想起廚房還有半袋放了許久的大米,已經生了不少米蟲,也找出來,倒進簸箕裏攤開,放到正午的陽光下。黑色的米蟲被高溫烘得紛紛從米堆裏爬出,四下逃竄。竹簸箕裏米粒與小蟲黑白交錯,像一幅凌亂的八卦圖,很是有趣。

  取米時看見兩個多月前去給父親祝壽時帶回的一袋蒜頭,裝蒜頭的密封袋內壁凝着一層隱隱的水汽,便一併搬到陽台,在地面攤開晾曬。

  我雖然是南方人,但自小就隨父親在吃麵的時候配幾瓣生蒜。作為一個非常「為食」的吃貨,我烹飪時自然也喜歡用蒜調味,相對熟蒜,我一直對生蒜情有獨鍾,喜歡它像中國白酒一樣,在辛辣之後綿長的回甘。父親退休後住在鄉下,每年都會在小菜園裏種幾畦蒜。他種的是品種古老的紫皮狗牙蒜,最大的蒜瓣不過成人的指甲蓋大小,小的比葵瓜子還細,蒜皮剝起來很麻煩,市面上很少見到。我卻格外喜愛這狗牙蒜,它聞起來蒜香濃郁,入口卻不嗆辣,還帶一絲淡淡的清甜,很適合生吃。每次去探望父親,我最想帶回家的就是父親親手種的狗牙蒜。

  狗牙蒜蒜瓣細小,剝起來費事,願意吃的人不多。我卻又是兩樣,剝蒜這件事於我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樂趣。尤其回了父親處,家裏人多時,做菜需要的蒜也多。我便取幾頭蒜,拿一隻碗,坐在屋簷下,把蒜瓣一瓣瓣地分開,再仔細地一點一點撕去蒜瓣的外皮,放進碗裏。剝好的蒜瓣潔白如玉,又真與參差不齊的狗牙無異。因為喜歡剝蒜的過程,常常是不顧剝了皮的蒜瓣放久了不好吃,不知不覺地就剝了許多,總要等到父親出聲提醒才肯停下。

  往年從父親那兒拿回的狗牙蒜,我總會分給親朋好友一部分,自己留下的也會很快吃完,今年帶回的量比往年多,又遇上瑣事耽擱,沒能及時分送,沒想到在密封袋裏一放就近3個月,這次翻出來晾曬,發現有些生了蟲、有些已經乾癟。

  以往蒜頭數量不多,我從未琢磨過儲存的問題。這次曬蒜才忽然想起,每次在父親鄉下的屋子,看到父親的蒜頭都留着長長的蒜桿,一串一串地掛在簷下的竹竿上,通風透氣,一直保持乾爽。我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將蒜頭兩頭都修剪得乾乾淨淨,失去了這一種儲存的原生條件。

  我從前只知享用這清甜的狗牙蒜,卻沒讀懂保存它的門道。此刻坐在陽台,曬着太陽,看着攤開的蒜頭,彷彿又看見那片生長出大蒜的土地,看見掛着蒜頭的屋簷,而父親掛在屋簷下的,不單是一串串蒜頭,更是一種簡單的生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