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港式菠蘿包\劉 妍

  傍晚時分,在澳門半島,我們毫無目的地穿街走巷。雖不再年輕,但仍懷揣一顆年少輕狂的心──試圖用腳步丈量半島的每一寸土地。這不,剛從洞穴街行出來,接着鑽進了魚鰓巷。我們走走停停,東張西望,不知不覺來到了麻子巷。僅從巷名推斷,或許很久很久以前,麻子巷裏住着王麻子、李麻子、張麻子等。以巷名這種便捷方式,無意識地提醒着後人,要記住曾經的人和事。

  隨後,我們欲前往氹仔,只好朝大路走,尾隨公交車繼續前行,尋找公交車站,不知不覺已走到了罅些喇提督大馬路。剛才一味滿足好奇心,忘記了徒步時的口乾舌燥,飢腸轆轆。眼尖的同學招呼道:「醫肚是第一要務。」我們魚貫進了一家中式麵包店。有騎樓中式元素的唐樓,嶺南地區比比皆是。它與金碧輝煌的摩登大樓相比,顯得有些破舊,而歲月滄桑無聲地雕刻在建築時光裏。端坐麵包店內的老闆娘,閃電般起身,熱情地將我們選購的麵包逐一分裝。騎樓是嶺南地區獨特的建築設計,遮風擋雨,蔽日乘涼。站在麵包店門口,三步以外熱浪滾滾,騎樓的庇蔭下,一陣陣涼意,瞬間讓我們的體感溫度下降了。我上下打量這間麵包店,總體感覺「乾淨、整潔、有序」。沒有四害的蹤影,恆溫的保險櫃裏放着菠蘿包、腸仔包、蛋糕,各式麵包整齊地排列在鐵抽屜上。麵包架上用薄膜防塵、防風、防飛蚊。

  我留意到這間麵包店與眾不同的地磚。淡淡的青花,圖案多元,有菱形的,有花瓣的,有圓形的,復古中透着質樸。老闆娘見我看得入神,性格爽朗、善於言談的本性終於「暴露」了:「這店舖到我們手裏已經是第三代了。青花地磚是老澳門人喜歡的款式。」風輕雲淡地繼續介紹,「現在再沒有廠家生產這種老式地磚了。」庫房裏所剩的青花地磚屈指可數。看着老闆娘雙目泛出的淚花,我讀懂了澳門當地人的堅守。「六元一個菠蘿包,五年沒漲過價,全因街坊個個都鍾意。」每天下午四點,第一爐菠蘿包出爐,老街坊不約而同地出現。「只要能維持下去,我們會堅持到最後一個顧客。」沒有海誓山盟,沒有器宇軒昂,當地的麵包店從業人員的話語鏗鏘有力,或許大多如此,心中的堅持,為的是一份信念,一份街坊鄰里的情懷。

  菠蘿包上的酥皮,龜裂不散,甜而不膩,記載了城中許多老街坊的舊記憶。老闆娘介紹,有酥皮的叫港式菠蘿包。與之區別的為台式菠蘿包。港澳地區,以及廣東、海南、廣西等地,多為港式菠蘿包。我打開一個菠蘿包,迫不及待地大咬一口,外皮酥脆,內裏鬆軟,瞬間滿足了我的飢餓需求,同時把我的記憶拉回到童年。

  小的時候,我非常喜歡吃菠蘿包,每天外婆都會早早地出門,晨運回來時,提溜着菠蘿包。起床後,我一看到放在餐桌上的菠蘿包,顧不上洗漱,先吃包,再喝粥,最後洗漱。外婆笑呵呵地望着我猴急的樣子,邊笑邊打趣:你可能上輩子是麵點師,專門做菠蘿包的。這輩子轉世,獨愛菠蘿包。普通的菠蘿包其實沒有菠蘿。高級的菠蘿包,最多麵團裏夾塊小菠蘿。之所以叫菠蘿包,是因為麵點師將麵團頂部的糖油混合物,用牙籤劃成塊狀,高溫烘焙成形後,外貌看着像亞熱帶獨有的水果菠蘿。甜甜的酥皮,如蜜糖那般,孩童最喜。印象中有一次,外婆起晚了,沒買到菠蘿包。我哭着鬧着不肯去上學,後來外婆哄着說,次日補上。我這才含淚一步三回頭地去上學。從此,外婆的手機通訊錄裏,將我的聯繫方式備註改為菠蘿菠蘿蜜。

  我認真地打量着眼前的老闆娘,努力記住她的模樣,就如同我努力回憶着外婆慈祥的笑容。公交車來了,我們走了,老闆娘那句堅持到最後一個顧客的話語,久久在我腦海中反覆地播放。願大家今後的生活,如菠蘿菠蘿蜜那般,甜甜蜜蜜,美滿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