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察秋毫】中美關係向「競爭下的風險管理」發展
陳湋銘 特許公司秘書公會會士、榮譽法律學士、 EMBA、證監會負責人員牌照
上星期，中美經貿團隊在紐約及華盛頓展開第八輪經貿磋商，隨後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會晤，雙方在經貿、投資、農業、金融、人工智能（AI）及人員往來等多個領域取得共識。從成果內容看，今次兩國元首會晤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大交易，而是一套更值得關注的經貿關係穩定機制：中美不再以一次性協議解決所有矛盾，而是嘗試建立一套可以持續談、持續管、持續調整的制度框架。
最直接的成果，是雙方同意以對等方式降低約300億美元進口產品的關稅，超過九成相關產品將免除相互加徵的關稅，回到最惠國待遇水平。美方涉及玩具、家電、嬰兒用品等中國商品，中方則涉及農產品、醫療器械、個人護理用品及煤炭等美國商品。與此同時，雙方把原定11月10日到期的部分關稅休戰安排延長至2027年1月10日，為企業提供額外的政策緩衝期。
這個安排的真正價值，不只是減了多少關稅，而是雙方重新確認了一個基本原則：關稅可以作為談判工具，但不能無限期地成為中美經貿關係的常態。對中國而言，部分出口商品恢復較低關稅，有助穩定外貿企業訂單及全球供應鏈布局；對美國而言，降低部分中國商品成本，也有助紓緩企業進口成本及消費市場壓力。對全球經濟而言，最大的正面意義則是降低世界兩大經濟體突然重新爆發全面關稅戰的風險。
經貿磋商走向機制化
第二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是中美經貿磋商開始機制化。雙方同意建立中美貿易理事會，並在其下設農業工作組；同時建立中美投資理事會，就投資機會、投資障礙、政策透明度及企業合理關切進行常態化對話。換言之，中美經貿談判開始由最高領導人層面的國事峰會，逐步轉向部門、工作組及專業層面的長期談判。
這對金融市場尤其重要。金融市場最怕的未必是高關稅本身，而是政策突然轉向、規則不可預測。今次中方明確表示，將依法依規審批包括美資在內各國金融機構在華展業及設立分支機構的申請，同時希望美方為中資金融機構提供公平、透明及穩定的政策環境。這意味着金融服務有機會成為中美經貿關係下一階段可合作、可交換的領域。
人工智能對話啟動
第三個重要信號來自人工智能。中美首次在經貿磋商機制下就AI進行對話，雙方討論AI的風險與收益，並同意在11月底前再次對話及建立AI事件溝通渠道。這一點的戰略意義甚至可能高於部分商品關稅，因為AI已經同時涉及經濟增長、產業競爭、金融市場及國家安全，單純依靠出口管制或制裁並不足以管理風險。中美即使在AI產業競爭上存在重大分歧，也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溝通渠道，避免技術競爭演變成不可控的政策衝突。
從今次共識反映出的經濟策略看，中美雙方其實正在形成一種新競爭模式。美國並沒有放棄在科技及產業鏈上的競爭政策，中國亦沒有放棄自主發展及供應鏈安全策略；但雙方都開始承認，全面脫鈎的成本太高，而有限度的合作可以為自身經濟爭取更大迴旋空間。美國需要中國的製造能力及消費市場，中國亦需要穩定的外貿環境及全球投資、科技和金融市場。
因此，今次協議更應理解為「競爭下的風險管理」，而不是中美經貿矛盾已經消失。事實上，過去協議落實程度並不完全一致，美國企業及政策圈對中國市場准入、產業政策及科技競爭仍存在不同程度疑慮；中國方面亦持續關注美國出口管制、投資限制及對中資企業的政策環境。相關問題不會因一次峰會而消失。
落實執行機制為要
所以，中美下一步最需要補上的，是落實執行機制。第一，要把降稅清單、實施時間及例外情況盡快透明化，避免市場對政策產生不同解讀。第二，貿易及投資理事會需要建立明確的爭議處理、申訴及政策預警機制，讓企業不必每隔幾個月等待兩國領導人會面才知道下一步政策。第三，AI對話應逐步由原則性交流進入具體的安全標準、事件通報及危機處理。第四，金融服務合作則應進一步落實到市場准入、牌照審批及跨境資本活動層面。
更重要的是，中美需要建立「小步前進、逐項驗證」的談判文化。對於農業、能源、金融、航班及投資等相對容易取得共識的領域，可以先擴大合作清單；對AI、半導體、出口管制等高度敏感議題，則應建立護欄，先控制風險，再尋求突破。
世界經濟真正需要的，不是中美突然變成沒有競爭的夥伴，而是兩個全球最大經濟體可以在競爭之中保持可預測、在分歧之中保持可溝通。從這個角度看，兩國元首會晤最值得市場關注的，並不是300億美元本身，而是中美經貿關係開始由關稅博弈走向制度化管控競爭。如果未來雙方能落實今次共識，並逐步擴大合作清單、縮小問題清單，這將不只影響中美兩國，更可能成為未來全球供應鏈、投資及金融市場重新尋找穩定預期的重要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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