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草】一籬落葵煮秋光 半街煙火暖尋常
歲月匆促,日常奔忙,總覺時序更迭分外倏忽。新學期快一個月了,中秋剛過,滿城燈火,秋意漸濃,讓人不自覺放慢節奏。周末閒暇,去了趟大埔墟街市,感受市井裏的生活溫度。街市常年熱鬧,鮮蔬陳列有致,人聲相融,釀成醇厚篤定的人間煙火。遇到了喜歡吃的落葵,想到深秋霜氣轉盛後便會逐漸稀少,趕緊購買一把。
回家把落葵倒在廚房水池浸泡,邊洗菜邊欣賞。落葵自有南國草木的溫潤氣質,肉質莖稈飽滿瑩潤,翠色中暈着淡淡胭紅,表皮潔淨無絨,輕掐便滲出清潤黏液,盡含水土生機。葉片圓潤肥厚、質地細軟,呈卵形或近圓形,葉背脈紋微隆,觸感溫和細膩。身為一年生纏繞草本,落葵藤蔓綿長,可攀援數丈,沿籬附牆、垂枝而生,「落葵」之名便源於此般生長姿態。它適生南方溫暖濕潤氣候,北方不多見,而在中國各地名稱各異:粵人稱潺菜、川蜀名豆腐菜、台灣地區喚皇宮菜。雖稱謂不同,但軟嫩滑潤的獨特口感卻一致。
落葵是經典藥食同源食材。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落葵味甘微酸、性偏寒涼,歸心、肝、脾、大小腸諸經,可滑腸潤燥、清熱利濕、涼血解毒、和血調腑。書中「葉冷滑如葵」六字,精準形容它煮熟後多汁、滑嫩、帶有膠質的獨特口感。秋日燥氣升騰,易使人口鼻乾澀、腸胃鬱滯,落葵的清涼潤澤之性,能有效紓緩秋燥不適。家常烹法各有風味,蒜蓉快炒鎖住鮮甜,蒜香裹合葉片軟嫩,入口清暢潤喉;肉片湯色清味淡,薄肉輕醃,滾水落菜數分鐘即成,湯鮮菜柔,瑩潤如綢。
落葵栽種食用歷史綿遠,是一種古老的蔬菜。它的花、葉、子、實各有功用,食療與藥用價值兼備,別名繁多且各有淵源,皆貼合其形態與功用。木耳菜最早稱為「蔠葵」或「繁露」,見於《爾雅》,郭璞注「承露也,大葉而滑,可茹」。「繁露」「承露」得名於葉片瑩潤、易承晨露,垂掛果穗宛若綴滿珠露,很有畫面感的名字。
落葵子有「駐顏妙用」
落葵子味辛微酸、品性平和,可潤澤肌理、紓解肌膚乾澀。「胡燕脂」「染絳子」的別名便是源於其秋熟漿果,果實由紅轉紫,揉之可製胭脂色汁液,古人用以飾面染布。唐代孟詵《食療本草》說它有「駐顏妙用」,種子蒸熟曬乾,去皮研磨成細粉,調和白蜜塗抹在臉上,具有美容潤膚效果。
落葵的穗狀花序生於葉腋,花被淡紅綴紫、底端潔白,無繁瓣艷蕊,素雅小巧,靜綻於藤蔓枝葉間。落花可入藥,味苦性寒,歸心、肺二經,擅長涼血解毒,古方常用於調理痘疹、瘡口潰損等症。
一叢尋常落葵,嫩葉入饌潤燥養身,繁花入藥清瘡癒疾,籽實外敷駐顏潤膚,平凡草木藏盡自然的溫厚饋贈。
北宋蘇軾謫居惠州時,因愛落葵清滑鮮美,遂在《新年五首》中寫下「豐湖有藤菜,似可敵蓴羹」的詩句,將嶺南落葵與江南名品蓴羹比肩並論。蘇軾一生仕途浮沉、輾轉四方,卻學會在一蔬一飯中安放身心。一碗清淺落葵羹,成了他流寓歲月裏撫慰困頓的溫柔力量。
簡媜的散文《落葵》,寫她在荒徑意外採摘野落葵,「人總是企求圓滿;尋常人情如此,平凡的生活事物也用心營造,期待在眾物皆備的情境下,開始釋放情感,使人與物相互交融而享有美好。」她以細膩溫暖的筆觸,表達對平凡的敬意,以及生活美學的儀式感。
秋日時光趨緩,予人俯身觀物的從容,比如讓我閒來洗菜,浮想聯翩。草木與人,皆有自身的節律。落葵不與春花爭艷,不羨夏荷亭亭,把最樸素的生命力,化作一碟清潤的菜、一痕古老的胭脂。人生不必執着於事事周全,在忙碌的縫隙裏,學會安於一片葉、一盞湯,便能於尋常日子裏,遇見那小小的、篤定的美好。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