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經典符號到萬物共生 讓藝術與時代相互回應 方力鈞:我還是喜歡面向未來

●方力鈞
●方力鈞

●方力鈞作品
●方力鈞作品

●方力鈞作品中常出現的「光頭」元素已成為其個人標誌性符號。
●方力鈞作品中常出現的「光頭」元素已成為其個人標誌性符號。

●方力鈞作品《2026》
●方力鈞作品《2026》

●方力鈞作品有獨特的個人風格。
●方力鈞作品有獨特的個人風格。

●方力鈞多年來持續關注海洋保護問題並將相關元素融入創作。
●方力鈞多年來持續關注海洋保護問題並將相關元素融入創作。

  大多數香港觀眾認識方力鈞,是從香港當代藝術館M+碩大的展廳裏,《非典》裏貌似在吶喊的光頭人群、《1995.2》那剃着光頭、穿着粉紅色襯衫的男子背影;是方力鈞標誌性的大膽色彩與荒誕空間。他精準捕捉個體在社會劇變下的幻滅與集體焦慮,在作品中人物幽默神態背後,隱藏着對歷史與災難深沉的心靈吶喊。他的作品,是屬於中國當代「玩世現實主義」的里程碑,精準捕捉了90年代初期中國社會在經濟巨變、理想失落後的空虛、無聊與格格不入。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部分作品由受訪者提供

  近十年來,方力鈞從他玩世不恭的作品中慢慢剝離,轉向更為「私人、內省且具物質性實驗」的生命跨界探索。他自己曾表示,這些轉變並非刻意追求的「風格變革」,而是隨着年齡與生命經驗增長,對人生不同階段的真實回應。在他看來,藝術從來不是藝術家的私人消遣,而是與時代深度綑綁的社會實踐。「它不是說你願意不願意,因為藝術創作本身就是一項社會性的工作,並不是一個私人的事情。」方力鈞坦言,藝術家從來無法置身時代之外,「所以從這一點上,就是你或者積極一點,參與其中,或者你是被動地捲到其中,這是你逃不掉的。」

  藝術家的公共思考

  早前香港藝術中心旗艦展覽「場域·碰撞·協作」中,方力鈞以作品《海洋生態系列》——分別名為《2025–2026》與《2026》參與展覽,素材來自藝術家從沙灘上收集得的海洋廢物,當中包括塑膠、纖維、金屬等材質。前者以巨幅平面(3.5 × 4.5米)展開,猶如一幅由海洋廢棄物編織而成的當代掛毯,被海水磨蝕的塑膠浮球、嵌入漁網的柔韌網格,在光線的折射下,構成一件具有紀念性的場域裝置。後者為球狀,方力鈞猶如將人類活動的殘餘轉化為一顆自給自足的微型天體,讓「星球」這意象由宇宙「降落」至大氣層下的人類生活,成為精神共鳴的載體。此系列延續了方氏「珠寶」系列的方法論,在多元廢棄材質中保持創作一貫性,呈現對社會發展與自然關係的深刻反思。作品在香港藝術中心入口中庭展出,藝術家如同藉此作出宣言:當代藝術最迫切的姿態,或許並非其複雜性,而是其近在咫尺,並坐落於公眾已然所在之處。

  「其實這個作品的材料本身跟社會、跟公眾完全是聯繫的。無論我們在什麼地方展覽,都沒有辦法擺脫跟公眾之間的這種關係。這個作品本身不是我決定的,我撿的這些東西就是別人扔的。」方力鈞如是說。從畫室內的個人表達,到就地取材、連結大眾生活的公共創作,這次香港新作,正是他順應當代藝術生態變遷、主動建構藝術與社會關係的最佳體現。

  縱然自己的經典作品長期陳列於M+、被無數觀眾熟知,方力鈞卻從未親自到館觀展,作品擺放位置、展陳方式一概不知。「展太多了,我歲數太大了,做作品太多了,但對於藝術家來講,那是過去的工作。現在還有很多事情要忙。雖然我很老了,但我還是喜歡面向未來。」不執着於過往榮耀、不困於經典符號,是方力鈞數十年藝術生涯最珍貴的底色。

  時代給予的標籤 「先鋒」的幸運

  有人說苦難是藝術的溫床,童年時的方力鈞因為「富農出身」經常在街頭被其他孩子集體毆打和排斥,他父親為了不讓他天天在外面打架、受傷,便想辦法把他「關」在屋子裏。這個單純為了「避禍」和「安全」的舉動,意外開啟了方力鈞的繪畫天賦。「光頭」這個符號,也在這樣的成長背景下出現,但「談太多了」,方力鈞會有意識去重構這個符號的意義,「他其實對我來講又是福氣,又是幸福。經過幾十年的修訂,光頭有不同的版本,我們最近的說法是,只有光頭才能夠享受到第一滴春雨。」

  由此看出,從歷史背景去刻板地理解方力鈞,是不正確的。方力鈞說:「我最近在寫一段文字,寫的是在沼澤地裏面開的鮮花,很美麗,很動人,但是,它是開放在沼澤地裏的。其實觀眾看到的藝術或者是藝術家已經屏蔽了那個沼澤地,觀眾只看到了那些美麗的鮮花。作為一個實踐者可不一樣,要趟過這片沼澤,才能看到鮮花的美。」大眾往往只看見藝術家成名後的光環與作品的終極呈現,卻忽略了創作背後漫長的積澱、掙扎與自我修煉,而這段趟過「沼澤」的經歷,正是他藝術生命力的根源。

  在早期,方力鈞的作品逐漸成形的過程,恐怕只是他在精神上自我解脫的方式,是他對於童年時期某程度上的壓迫與社會發展變革的一種釋放,但這一點,早已在這近40年的時代變遷中消解了,成了他的藝術手段,也是他真實的底色。對方力鈞來說,他的作品從未脫離社會對他的影響,現階段對於公眾視野的展現也是一種從內到外的濃縮。「先鋒」與「玩世不恭」是他身上摘不下來的詞條,也是他的幸運。

  縱然被冠以「中國當代藝術先鋒」的稱號,坐擁無數經典作品與國際聲譽,方力鈞卻始終將自己的成功歸結於運氣,從不誇大個人天賦與努力的絕對性。「這個是自己的運氣吧。這個就跟我們出門坐車一樣。碰巧你上了一輛又寬敞、服務又好、然後速度又快的車。」在他眼中,個人的發展從來不是單向的自我成就,而是時代機遇、環境加持與個人堅持的雙重結果,能夠站在時代的風口、擁有創作與表達的空間,已然是難得的幸運。「我是最幸運的。」他說。

  福地香港 見證走向國際

  1993年,方力鈞參與多場重量級展覽,包括破天荒的香港「後八九中國新藝術」展、第45屆威尼斯雙年展、柏林「中國/前衛藝術」展。從中國內地走向國際藝術市場,香港是方力鈞讓世界看見他的一個重要地點。

  闊別33年再來到香港藝術中心,方力鈞直言,香港是他的藝術福地。「香港是非常重要的一條路徑,1992年張頌仁先生來組織那個展覽的時候,無論是從學術角度、社會角度,還是從當時我的經濟的角度,都非常重要。我與張頌仁也變成了一輩子的好朋友。」三十餘年時光流轉,當年藉由香港邁向國際的年輕藝術家,如今已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的標誌性人物,而這片土地帶給他的機遇與溫暖,始終未曾改變。

  從1990年代初登陸香港、打開國際知名度,到如今重返香港藝術中心、帶來全新的公共生態藝術作品,方力鈞的香港藝術之旅,恰好映照了他個人創作的完整蛻變:從專注個體情緒、時代困境的私人表達,走向關注社會、自然、大眾的公共藝術,而香港包容、多元、開放的藝術氛圍,也始終見證着他的每一次突破與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