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市場洪流與藝術生態迭代中的清醒選擇
縱然方力鈞的經典作品常年佔據藝術拍賣高價榜單，被市場視為中國當代藝術的核心IP，但他本人對藝術商業價值，始終保持着極為清醒的認知。回首創作初期，他坦言當年的年輕藝術家對市場商業規律一無所知。「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完全不懂，不知道這個商業價值，不知道我們很有錢。」歷經數十年市場洗禮，他早已看透藝術拍賣與商業運作的本質，直言藝術家的價值從來無法用財富衡量。
「其實一個藝術家，無論如何都不會太有錢。而且，一個藝術家的價值肯定不是用錢來衡量。因為你的工作性質就決定了。」在他看來，作品高價是市場機構的經營行為，與藝術家本身的財富積累、價值內核無關，藝術的終極意義，從來不是逐利，而是持續的表達、反思與社會連結。
面對藝術市場的洪流與職業發展的多種可能，方力鈞認為，藝術家的道路從來都是一場選擇題，而擁有選擇的權利，本身就是一種幸運。「這是一個選擇題。最慘的人呢，是沒有選擇餘地的。那麼好一些的人呢，他可以選擇自己的方向。」數十年來，他拒絕被困在「光頭符號」的商業舒適圈，執意跨界探索、深耕公共藝術、關注生態議題，正是他主動選擇的藝術道路，不隨市場逐流，不被標籤定義。
除了市場認知的清醒，方力鈞也深刻洞察當代藝術生態的巨變。對比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環境，他表示，過去的藝術家服務對象極為單一，僅局限於少數權威與貴族。「以前一個藝術家，他其實只對應極少數的藏家。比如說文藝復興的時候，波提切利、拉斐爾、米開朗基羅、達芬奇，他們對應的都是美第奇家族或者是教皇，服務對象很簡單、很單一。」
而如今，藝術權威早已瓦解分化，單一機構、少數權貴再也無法定義藝術的好壞與價值，大眾審美成為當代藝術最核心的新生力量。「現在沒有美第奇家族了，再也沒有一種力量能夠決定權威，能夠定義誰是最好的、誰值得被培養，權威機構已經在分化。」傳播科技的發展，讓普通大眾擁有了藝術審美、表達與消費的權利，「我們去商場、刷視頻，點小紅心、送小禮物，都是大眾審美力量的體現，當下藝術行業的變化是顛覆性的」。
生態的巨變，也重塑了藝術家的職業屬性。方力鈞指出，當代藝術家早已脫離「獨立創作、自我表達」的單一維度，必須學會處理個人與社會的關係。「藝術家不再只需要經營好自己，更要釐清藝術家和社會之間的關係。從一個以經營個人為核心的職業，變成必須主動和社會建立連結的工作，這已經是當下藝術行業的常態，而非未來的趨勢。」
與此同時，他敏銳察覺到精英圈子化藝術的局限性。部分藝術家固守精英視角、困在小眾圈子裏自我陶醉，最終只會逐漸失去社會話語權與影響力。「越是圈子化的構造，藝術在社會中的重要性、影響力就越來越萎縮，不再擁有殿堂級的話語權。」真正的當代藝術，從不是小眾的孤芳自賞，而是扎根社會、回應大眾、對接時代的真實創作。
面對瞬息萬變的社會審美與藝術環境，方力鈞始終保持謙卑與包容。他坦言，藝術家從沒有指責時代、苛責大眾的資格，唯有適應與回應。「我覺得這是很幸福的。如果全世界只有那一兩個人說了算，想要接近他們、獲得認可太難了。我們只有適應這個社會的資格，沒有指責這個社會的權利和資格。」
「因為你沒有選擇。以前的那種現實狀況也不是你喜歡不喜歡就能夠改變的，那麼今天的現狀也不是你喜歡不喜歡就可以改變。」順應時代、扎根現實、擁抱變化，不困於過往榮耀、不執於固有風格、不迷於市場洪流。從經典的「光頭符號」到溫柔的海洋生態創作，從個體的時代吶喊到公共的社會思考，方力鈞用數十年的創作歷程，詮釋了一位中國當代先鋒藝術家的自省、堅守與革新，也讓世界看見，中國當代藝術從未止步，始終生長、始終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