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四季月亮

  江河

  春天,月亮濕。雨水多,月亮從雲縫露出來,帶着潮氣,像剛從井水撈起的白瓷碗,碗沿掛水珠。春夜走田埂,月光落新翻泥土上,青蛙遠處叫,一聲又一聲。月亮就那麼掛着,不圓不缺,像指甲在濕泥掐一個淺印。有一年清明徽州山村過夜,入夜起霧,月亮隔霧看毛茸茸,像一顆發毛桃子。村裏狗叫一陣安靜了,簷下雨滴嗒嗒嗒落,月光混雨聲,不像照下來,像從地底下滲出來。山間夜氣浸人,坐到後半夜,便回屋歇息。

  夏天,月亮熱。黏稠稠掛槐樹頂上,像一塊融化冰糖,淌蜜黃色光。蟬聲在月光裏不歇氣叫,叫半夜歇一陣,歇不到一個時辰又響。曬一天石板路還溫,月光鋪上面,像鋪一層薄絨毯,踩上去軟綿綿,帶暖意。巷子裏有人搬竹床出來睡,蒲扇啪嗒啪嗒響,月光落光膀子男人身上,照一層汗珠,亮晶晶。小時候長江邊過夏夜,躺涼蓆上看月亮。月亮大得出奇,像明晃晃蓋子扣江面上。江風順河岸吹,把月光吹皺,碎銀似的晃。遠處有船經過,汽笛悶響一聲,月亮抖一下,又圓了。我14歲那年夏天偷過鄰居家一根絲瓜,回來拌了蒜泥吃。吃完坐在屋頂上看月亮,月亮也是這麼大。那根絲瓜後來鄰居沒發現,但我一直記得,記得特別清楚,跟月光一樣清楚。

  秋天,月亮滿。飽滿,澄黃,像熟透柿子掛半空。桂花正開,月光在桂花香裏泡一夜,早上聞都是甜。有一年中秋,紹興朋友後園老桂樹下擺一張桌,兩碟月餅,一壺黃酒。月亮從桂樹葉子縫漏下來,落他肩膀上一片碎光。我們沒說話,偶爾碰杯,酒溫,月光涼。後來起風,桂花瓣落酒杯裏,他把那杯慢慢喝完。那年之後沒再見過。每到秋天看見月亮,我會想起那瓣桂花泡在黃酒裏的樣子,不急不慢浮着,喝完也沒有了。

  冬天,月亮薄。冷白,像一張沒寫字的信紙,掛在剃光葉子梧桐枝丫間。冬天月光沒分量,落地上薄薄一層,一腳踩碎,碎得無聲。雪後月亮最好看——天地都白,月亮像一隻沒點着的燈籠,懸半空,白得發青。屋簷垂冰凌,月光穿過去,折一點淡淡藍。臘月有次坐夜班火車,看窗外月亮跟了一路。田野白,村莊黑,月亮斜斜掛着。車廂裏大多人都睡着,只有月亮醒。它在車窗玻璃上印一道不深不淺光痕,我伸手摸,涼。車廂靜悄悄的,只有車輪碾過鐵軌,向前奔走。

  四季月亮,從不失約,也不言語,照田埂濕泥,照槐樹熱蟬,照桂花酒沉落花瓣,照夜班車窗薄光痕。前些天傍晚,陽台看月亮升起來,微微帶點黃。女兒說今天月亮像一塊薑糖,外婆從紹興帶來那種,硬而透明,含嘴裏慢慢化。月亮在天上慢慢升,薑糖在嘴裏慢慢化,一樣的。起風了,陽台晾衣繩晃了一下。月亮旁邊那一片雲,灰灰薄薄,像手指在玻璃上擦一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