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縱橫】破解《周易》上下經卦數不齊之謎
眾所周知，《周易》共有六十四卦，分為上下二經。《晉書·束皙傳》記載戰國魏襄王冢所出竹書，有「《易經》二篇」；《繫辭傳》亦云：「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漢書·儒林傳》：「費直……治《易》為郎……徒以《彖》、《象》、《繫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可見經文分篇，至少在戰國至西漢間已成定制。
至於卦序，朱熹《卦序歌》最便記誦：「乾坤屯蒙需訟師……大過坎離三十備……小過既濟兼未濟，是為下經三十四。」知上經自〈乾〉起，至〈離〉止，共三十卦；下經自〈咸〉起，至〈未濟〉終，共三十四卦。然而，六十四卦本可平分，何以並非上下經各三十二卦？這一點，看似只是篇章編排的小問題，實則透露古人解《易》的根本原則。
對此，古人眾說紛紜，頗有異說。或謂上經明天道，下經述人事；然細讀全經，便知此說流於片面。古人強調「天人合一」，而《易》之為書，本無單言天道而不及人事者，亦無單言人事而不本天道者。從卦名、卦義而觀，上下經均無非是「推天道以明人事」之作；上經如〈同人〉〈履〉〈謙〉，皆關乎人倫進退，豈可盡歸天道？下經如〈損〉〈益〉〈既濟〉〈未濟〉，亦寓陰陽消長，豈可只作人事？又或謂因古書簡帙重大，故分為二篇。此說或可解釋《易》何以分篇，卻不能解釋何以上經三十、下經三十四；若只是為了便於分卷，則上下各三十二，豈不更簡明均稱？
「陽三陰四」難取信
《易緯·乾鑿度》又有所謂「陽三陰四」之說：「陽三陰四，位之正也。故《易》卦六十四，分而為上下，象陰陽也。夫陽道純而奇，故上篇三十，所以象陽也；陰道不純而偶，故下篇三十四，所以法陰也。」其言似富象數意味，實則牽強。三十與三十四，分明皆是偶數，何以一者象陽，一者法陰？此類說法，名義繁複而根柢不安，終難令人信服。
清代王夫之《周易內傳發例》另有一說，以為上經〈乾〉〈坤〉二卦獨附《文言傳》，篇幅較重，所以少列二卦，使上下簡冊大致相稱。此說看似合理，實亦不妥。案：漢以前《易》之經傳，多各自成篇。《漢書·藝文志》稱「《易經》十二篇」，顏師古注謂上下經及十翼，正見經、傳原本分立。張惠言《周易鄭氏義》亦言：「康成始以考《彖》《象》連經文……魏王弼又以《文言》附於乾坤二卦。」既然《文言》附經乃後出注本體例，便不能倒過來解釋古經分篇。
較可取者，仍當回到卦象本身。唐代孔穎達《周易正義》曰：「二二相耦，非覆即變。」說明六十四卦每二卦一組，其組合只有「覆卦」與「變卦」兩種。所謂「覆卦」，又名「綜卦」，即將一卦上下倒轉，如〈屯〉倒轉為〈蒙〉，〈需〉倒轉為〈訟〉；所謂「變卦」，又名「錯卦」，則是六爻陰陽全易，如〈乾〉六陽變〈坤〉六陰，〈坎〉與〈離〉亦互為陰陽相反。
因此，《周易》六十四卦，若只數卦名，上經三十、下經三十四，似不相稱；但若考察卦象，上經三十卦可約為十八個卦形，下經三十四卦亦正約為十八個卦形。表面參差，內裏對稱；卦名不齊，象數則一。
《繫辭傳》云：「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又云：「易者，象也。」說明《易》先有卦畫之象，然後有卦名、卦辭與爻辭；辭所以明象，數所以成象。帛書《要》載：「孔子繇《易》，至於〈損〉〈益〉一卦，未尚不廢書而嘆。」〈損〉〈益〉在今本為二卦，帛書卻直稱「一卦」，正因二者互為覆體，可證古人觀《易》，向以卦象為本。由此可知，六十四卦不可看成六十四個彼此孤立的符號，而須視為三十六組錯綜反對的卦象系統。
故所謂《周易》上下經卦數不齊，其實是一處暗藏象數密碼的獨特編排。讀《易》者若只見卦名形式，便見三十與三十四的參差；若反身觀象，則上下經各得十八卦形，秩序森然，完全對稱。這也正是《易》之妙處：它不把整齊顯在表面，卻把秩序藏於變動之中；不把道理說盡，卻使人在往復錯綜之際，自見天地開闔、陰陽消息、人事終始，自成一格。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