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梁賀
有句俗話叫「時勢造英雄」,此話忽略掉了人本身的巨大能量,因此我只同意一半。英雄在成為英雄之前,必然是帶着其自身的使命和能量來到世上,至於被放置於歷史洪流的哪一個支流上,這才是時勢的功勞。
帶着英雄底子的人好比一顆大樟腦丸,本身就散發着濃烈的氣息,天生帶有叛逆辛辣的味道,其實TA被放在任何洪流中,都能把整條洪流渲染上那股濃烈的氣息,若洪流清澈則見其氣味芬芳,若洪流混濁則去污殺菌。
我喜歡在每一段洪流的下游問渠哪得清如許,便會常想起唯有源頭活水來,到源頭上回溯是時空的旅行,也是感受那氣息的美妙之處。對於我這種深受香港電影文化哺育的人來說,蔡瀾先生就是一顆巨大的樟腦丸子,帶着從父親身上沿襲的知識分子氣息,被歷史的洪流放在了一家戲院的閣樓上出生,在窺視各種電影輪番上映的氛圍中度過童年,那地方,就是能量密度極大之源頭活水。那活水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三十多年間,把蔡瀾身上的文人風骨與自由氣息,帶到了很遠很遠,辛辣堅忍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浸潤了我等下游成長的人。
與海洋文明不同,我們的農耕文化裏,「地氣」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們的生命來自土地恩賜,要「接地氣」才葆有生命力,因此對於那些給我能量的「河流」,我總喜歡找一切的機會去實地感受那些有能量的源頭之地,也「接接地氣」。所以,我到新加坡出差時,偷得片刻特意去了那座一百年前就矗立在那,影響蔡瀾一生的、他童年成長的地方「大華戲院」。不出所料,健健康康的樣子還在,連正面那五大幅戲曲人物的彩瓷畫也依舊風采明艷照人,與他回憶錄中描述無異。
不禁心生慶幸,總有有心人與命運聯手,幫我們保留那些一生必經的風景,直到我們在那一刻相遇。這次的有心人應有蔡瀾、邵逸夫、李光耀,亦似乎少不了蔡的父親,筆名「柳北岸」先生的神奇接力。如此珍貴,我當然不能錯過,在外繞看數番後便急匆匆地想要尋門而進,暗自心想,若有幸可以遇上一齣懷舊大戲豈不快哉?再不濟,在老戲院裏看一齣新電影,感覺亦相當Drama,要知道近期身邊的很多「最後一次」我都錯過了,新光戲院最後一場戲沒看成,大班西餅結業,嘉禾院線關張……「好好道別」在這個時代是道難解的題,讓我深切感受到了歷史的洪流太過匆匆。
不料,入得門去,昔日的戲院,已然改建為買跑馬彩票的地方,一些老門老窗戶老樓梯勉強還在,但原先戲院的建築格局基本蕩然無存,人來人往的,倒也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們,從這點來看,那老去的味道倒也勉強能呼應上。
站在老房子中央深呼吸一口氣,腐朽的氣息撲鼻而來,只好略帶沮喪地走出門來。騎樓下是著名的「裕華國貨」,這老字號也很久未見,1959年創立於香港,後來在南洋開設分店,名副其實賣一些老的國貨,各地土特產、藥材、文房四寶、中式生活用品等等,是老華僑思鄉情結的解憂雜貨店。底商當然難保當年風光,分租了一小塊給「南洋老咖啡」,這正中我下懷,坐下歇息片刻,一杯冰「Kopi O」下肚,身心慢慢恢復舒暢,我竟能留意起那滿大街上懸掛着的「喜迎中秋佳節」中文大字的大燈籠和標語來,那中文寫的,比內地的標語要大得多、耀眼得多。
我才想起,蔡瀾先生父親筆名「柳北岸」,正是「心留北望故土」之意,想必當年那些遠渡重洋南離故土的華人們,在此騎樓之下,抬頭望月盼團圓的百感交集,寄情於中文的字,所以要寫得大很多。「心眼」果然比肉眼要看到的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