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我生命中的兩塊月餅
章中林
年年中秋，今又中秋。天上的新月一天天在變圓，街上的節日氛圍也漸次濃了起來。
即便坐在家中，那推銷月餅的高分貝喇叭也彷彿要將人的神經挑起來，就差拎着耳朵叫囂了。如今，月餅已沒有那麼稀罕了，要吃，到超市轉轉就成。在我，它們已激不起我的興致，倒是那個艱難年代的兩塊月餅反而成了心底最寶貴的記憶。
兒時，生活艱難。夜晚，只有昏黃的煤油燈在閃爍。但是賞月、吃月餅卻是不可缺少的節目。那年中秋，我們兄妹幾個從早到晚盼着去街上賣魚的父親回家。
終於盼到父親了。我們迫不及待地躥上去，拉開父親的黃背包。一筒浸着油漬的月餅便要跳出來，抓住我們的舌尖。我伸手就要掏，母親的出現澆滅了我的火熱，月餅是只能在中秋夜才能吃的。
晚上，請來了爺爺、奶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飯後，我們就纏上了母親。爺爺、奶奶的兩塊月餅早就送走了，剩下的只有三塊，怎麼分？我們伸着手，望着母親，心想不會是一人半個吧？即便是一人半個，我也該得一個，我可是母親最寵愛的兒子。可是，母親似乎忘記了。弟弟、妹妹一人一個，我卻只有半個，還有半個留給了父親。我不幹了，就躺到了地上耍起賴來，哭着、嚎着。母親不知從哪裏抽來了荊條，竟然給了我一頓胖揍。父親酒後睡下了，弟弟、妹妹也沒有一個人敢走上前來。
打是挨了，月餅還是要吃。跑進房間，和着淚水，我吞下了自己的半塊月餅。什麼味道？澀澀的，還有些苦味吧。
第二天，弟弟、妹妹塞給我半塊月餅。我疑惑地望着他們。他們卻掏出了半塊月餅，一人分了一半。他們中秋的晚上一人也只吃了半塊月餅，卻還給我留了半塊。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就是那不小心留在手上、嘴角的月餅渣，用舌頭舔舔也覺得分外香甜。
想想那時的任性，真是不應該，母親連一丁點月餅都沒有吃，我卻不懂得和她分享，還蠻纏着她，母親該是多麼傷心啊！每每想起此事，我就會為當年的無知而羞赧。
工作之後，家境漸漸好了，但是中秋月餅也還是那麼幾樣。那年在桃源小學，朱先進老師會做月餅，課餘的時候常做些雞蛋糕之類賣，中秋月餅自然也是當然的選項。於是，每年中秋，到朱老師家訂月餅是少不了的。
也不問朱老師是否高興，那天，我們自己動手做了起來。也不知道兩鍋月餅裏打進了幾個雞蛋，倒進了多少蜂蜜，放進了多少桂花、冰糖和芝麻。拿出那月餅，杏黃黃的勾你的眼，甜膩膩的抓你的心。不說吃，看到的人都恨不得咬上一口。我一次就買了四斤帶回了家。
那年中秋夜，我們在院子裏賞月。父親哧溜哧溜地喝着小酒，有滋有味的；母親神情安詳，看着快活的弟弟妹妹。我遞了一塊月餅給母親，一定要母親先嘗一嘗。母親剛吃了一口，就驚呼：「香，真香！」我們也迫不及待地抄起一塊來，輕輕地一口下去，彷彿芝麻笑出聲，冰糖還頑皮地在嘴裏跳動，桂花、芝麻的芳香早撲出了鼻孔，細膩膩的甜香鋪開來，滿溢了我的胸腔，讓人欣喜若狂。
那個夜晚，天上的星星亮閃閃的，月亮明晃晃的。我不知道家人在一起說了些什麼，只記得瓷盤裏，那圓圓的月餅香噴噴的；親人們，那燦爛的笑容鮮亮亮的。
每逢佳節倍思親。中秋又來臨，在這萬籟俱寂的秋夜，翹首望那氤氳的月色，我似乎又聞到了那些歲月裏月餅發出的陣陣濃香。恍惚間，那逝去的曼妙歲月又回來了。我彷彿看見了自己和着淚吞月餅的模樣，以及母親呼喊「真香」的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