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花自有期
伍呆呆
種了多年花草,在各色草木之中,我對白色的花有着幾分偏愛。家裏常會種一些茉莉、白色玫瑰、白色海棠、白色天竺葵、白色半邊蓮等,素淨的花瓣襯着綠葉,安安靜靜,自有一番清趣。
眾多白色的花裏,曇花也是我極喜愛的。
曇花在古詩裏被稱作「月下美人」,提到曇花,人們會先想到「曇花一現」。清人范咸有首《曇花》詩:「一莖數蕊盡叢生,粉暈檀心畫不成。靜態雪花堪比潔,幽香蓮葉與同清。已蠲濃艷消塵劫,應散諸天入梵聲。傳是西方來小種,淨因我亦未忘情。」范咸寫的應當是大葉曇花,花盤碩大肥厚,只等到夜色深沉才開,花開不過短短幾小時,晨光一至,便悄然凋謝,若是夜裏忘了守候,就可能要錯過一季芳華。
我種的近些年來才有的小葉曇花卻是另一種模樣,它的莖片小巧,一節節葉狀枝細而薄,層層疊疊,常年都是溫潤的青綠色。它不必等候黑夜,天光明朗的白日,花瓣也能綻開,一朵花從容盛放,仙氣飄飄的,能美上一兩天,留給人足夠的時間欣賞、拍照留念,「曇花一現」在它的花期裏是不存在的。
早些年,我在舊園種下第一株小葉曇花。它長葉向來賣力,枝葉一年年鋪展開,成了綠油油的一大叢,不知是我養護不當,還是它的性子極是克制,到了花期,枝頭只冒出三四朵花苞。花開得紓緩,謝得也從容,那時候我常常蹲在花前打量,滿眼綠葉,花卻寥寥,不免感覺滿心遺憾。日子久了,好像也就明白了,它不是不肯開花,只是沉下心,用力在積攢生機。
搬了新家,庭院格局換過,小葉曇花還在。頭兩年,它仍是延續舊年的習性,依舊一年只開幾朵花。我習慣了它的懶散,按時澆水,觀葉,不催它,也不期待它盛放。及至今年入秋,有了意外的驚喜。在它的枝葉間,悄悄冒出密密麻麻的小花苞,起初只是針尖大小的白點,長在葉片的尾部,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一天天過去,花苞漸漸膨大,細細長長的花柄微垂下來,數了數,竟有好幾十個,錯落地綴滿枝椏。等候花開的日子是漫長的。清晨去看,花苞緊緊收着;午後再看,依舊是含蓄的模樣;傍晚又看,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它守着自己的時序,不會因為有人期盼,就提前改變模樣。
兩種曇花,兩種性情。大葉曇花只在深夜匆匆一現,絢爛一瞬,轉眼落盡,讓人總覺得來不及珍惜。小葉曇花性子溫吞許多,願意慢慢開、慢慢謝,給人充裕的時間細細端詳,好好感受。它前幾年花開稀疏,我也不曾心急,只是日復一日,如常照料,耐心等待。或許這些植物與人一樣,它們保持着自己生長的節奏,不會盲目地跟隨旁人的腳步慌張。
秋意一日比一日濃,月亮一日比一日圓,再過一日就是中秋。滿枝花苞待放,秋風柔和清爽,心裏便覺得自在起來。花該什麼時候開,便什麼時候開,該什麼時候謝,便什麼時候謝。人這一生大抵也該是這樣,慢慢過、慢慢等,不慌不忙,所有的美好,自會在恰好的時節,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