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萬物興於秋
若荷
都說,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彷彿秋天,只能像個隨身的管家,把春夏兩季攢下的家當清點入庫,便算完成一年來的任務。從前,我也這麼認為,直到有一年,在鄉下度過一個秋天,我這才發現,秋天並不是春夏兩季的完結,而是一種生命的新興。
最先顯現出的是打穀場。我們這裏是山區,腳下的土地,最適宜種穀子。過去,秋天穀子熟了的時候,天剛剛擦亮,村民們就上山收穀子。先用鐮刀收割,連莖帶葉,一併割下。一擔一擔的穀,用人力拉到一個小場院去,用刀削下穀穗,在地上鋪開,經太陽曬透,再收起來,用石碾一圈一圈趕着壓,用簸箕簸,去殼後,金黃的小米就出來了。
那還是老方法,進入新時代,穀子脫粒的方法更簡便了,家家都用脫粒機。那機器是具有分離功能的,在機器開動中,癟穀和碎葉被有效分離,脫出來的穀粒極乾淨。一個村莊,總有幾台這樣的機器、這樣的作坊,專門進行穀物分離。主人一邊操作、一邊把清選好的小米裝進麻袋,等裝滿了,由穀子的主人紮口,扛上肩,碼進運穀而來的三輪車上拉走。他們不說話,各幹各的事,互不干擾,用這種沉默的方式,舒展收割之後的疲憊身軀。
我在一個場院邊站過一個下午,看穀堆一點點矮下去,穀穗一排排曬起來。看夕陽把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金燦燦的曬場上。心裏忽然就想起一個話題:萬物興於秋。
春天萬物萌發,那是天地單方面的慷慨;而秋天顆粒歸倉,是人與天地合謀的盛事。鐮刀割下去是收,穀粒揚起來是興,那種從勞作中升起的興頭,比起肆意自然的勃發,這般收穫的光景,更易令人動容,它飽含着人們創造的結果,藏着心底悠長的盼頭。
到了中秋前後,場院安靜下來,在各家各戶的院子裏,又悄悄燃起另一種「新興」。
我借住的那戶人家,老人提前3天就開始忙活。選上好的糯米,泡一夜,用石碾碾成粉,又一遍一遍地篩,篩出極細極好的糯米粉,留着做中秋月餅。然後用蘿蔔加工青紅絲,再用自家種的花生、芝麻和買來的冰糖和餡。芝麻要炒熟,文火炒,大火容易焦。在我國,中秋節是大節,團圓節,出門在外的家人要回來。一天天等待,終於等到了佳節,搬一張方桌到院子裏,上面擺一盤月餅、一盤水果,再倒一杯清茶,正對着月亮升起的方向。直到小院融進銀白的月色裏,這才擺上酒菜,開始用餐。這般的團圓,是山東人心中的團圓,一邊喝酒、一邊讓人眼眶發熱。這種聚起來的「喜興」,就是聚了五穀、聚了團圓,聚了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溫情。
那一年的重陽節,我登上了村外的一個山坡。正是柿子紅透的時節,山前山後一樹一樹的,像一隻隻高掛的小紅燈籠。一位老人走近我的身旁,他是來山上拾菌子的。看我望着那些柿樹出神,便說:「我們這裏的柿樹太多了,當年生活全靠它……年輕時我用竹竿摘柿子,一個人能摘好幾筐,現在不行了,眼花了。」他說着自己笑。我知道那些柿子,現在已經根本沒人採摘了,年輕人出門打工、求學,沒人在意這些廉價的果實,於是這些柿子,大都成了鳥兒冬日的美食。
我發現,這位老人是有備而來的,他不光拾菌子,還要登山。他爬山不是為了收穫,而是一種習慣。我看着他遠去的背影,發現到處草木叢生,有野果垂掛在枝頭。這一刻,我再一次體會到「興」的意蘊。秋之興,它不是終結,而是完成:讓種子回到糧倉,讓遊子回到故鄉,讓勞作回歸收穫;它是喧囂之後沉積新起的力量,是生命新一輪興盛的開端,是人到晚秋還願意登高望遠的那份心態。更因為,那些在秋天收起的東西,比春花更經得起存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