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戲】當推開門是我們不散的家——聽《我們不散》有感

●圖為一輛「叮叮」上,市民為小朋友紮頭髮。 資料圖片
●圖為一輛「叮叮」上,市民為小朋友紮頭髮。 資料圖片

  當耳機裏流淌出周深那首《我們不散》,首先拂過耳畔的,是舊巷口那陣微涼的風;隨之浮現的,是一個在夕陽下「不聽話」地奔跑着的年少背影。這樣充滿年代質感的畫面,在香港這座由鋼筋水泥築起的「石屎森林」裏,顯得格外奢侈。窗外,中環金融街的步履永遠匆匆,高聳的天際線與漸次亮起的霓虹,總在催促着每個人向前奔跑。我們聽着城市的喧囂,生怕慢了一步,便被這轟鳴向前的時代列車無情拋下。

  然而,當繁華褪去、深夜加班至雙眼酸澀時,拖着疲憊的身軀坐上那輛徐徐晃蕩的「叮叮」(電車),耳邊那清亮、通透而又自帶故事感的嗓音,卻像一抹掠過維港的溫柔晚風,以那具體的舊時意象,輕輕托住了我那顆沉甸甸而又無處安放的心。

  當歌詞在耳畔緩緩鋪展時,我常驚覺,創作者並無意去堆砌那些風口浪尖上的輝煌或宏大敘事,而是將溫柔的視角,精準地落腳於最普通人的煙火人生與家庭牽掛之中。

  歌詞的開篇,便是一聲對靈魂的輕輕叩問:「換一種人生會更好嗎?」這大抵是我們每個人在面對挫折,或在夜深人靜回首過去時,都會浮現的自我懷疑。年輕的時候,誰不曾心比天高?歌詞裏寫道:「無數次的不聽話,無數次也想着去闖呀,多大聲嬉笑怒罵。」

  簡單幾筆,便勾勒出年少時那種外放而略帶叛逆的衝動。那時的我們,總嫌深水埗或上環的舊巷口太窄,總覺得父母那帶着廣東口音的嘮叨是一種束縛,渴望擺脫一切向外衝撞,甚至不惜以「嬉笑怒罵」來彰顯自己的獨立。我們以為,獅子山外的遠方才有更精彩的人生,才是我們證明自己的舞台。

  然而,世事如棋,命運的風雨從不因人的年少輕狂而手下留情。當我們真正走入社會,在職場浮沉、在人海中跌跌撞撞後,才會在某個深夜驀然驚覺,原來當初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不聽話」,背後都有一雙充滿擔憂卻又不得不放手的目光。這種情感的轉變,是人生必經之路上最動人也最苦澀的覺察。

  這不禁讓我想起古人在歷史中留下的生命軌跡。在中國傳統人文體系裏,文、史、哲從不割裂,歷史的底色與哲學的思辨,往往最終都寄託在最樸素的家國情懷之中。

  正如古典詩詞裏那些在政治風暴中流放飄零的文人墨客,他們在草木枯榮、季節更迭的客居歲月中,最終尋得的靈魂支柱,往往不是驚天動地的功勳,而是對故里煙火的魂牽夢縈。中國人對於「家」的依戀,從來不需要宏大的理論去支撐,它就藏在「推開門」的那一剎那,藏在四季流轉間那一碗總在桌上等候着你的阿媽老火湯裏。

  「生逢其時」是家人始終惦念

  這首歌最治癒、也最富哲理的落腳點,正在於它對「生逢其時」這四個字的重新定義。

  什麼是真正的「生逢其時」?世人常羨慕那些站上舞台巔峰、一路高光的主角。可絕大多數人的命運,終究會歸於尋常。歌詞最終給出的答案,溫暖了所有在平凡生活中默默堅守的小人物——真正的生逢其時,不是命運賜予了你多麼完美順遂的際遇,也不是你站在多麼耀眼的聚光燈下;而是當你歷盡千帆,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鐵閘家門,屋子裏依舊亮着一盞溫暖的黃燈,廚房裏依舊飄着一股熟悉的煙火氣,那些與你血脈相連或靈魂相依的人,歲歲年年,不離不散。

  這種含蓄而克制的表達,反而擁有一種千鈞之力的生命韌性。它告訴我們,向外求索的終點,往往是向內的歸航。生活的取捨與和解,從不在遠方的喧囂裏,而全在日常的陪伴中。屋簷替我們抵擋了外面的風雨,而家人的惦念則撫平了現實刻下的傷痕。

  字裏行間,旋律終了。我想,無論這世界如何變幻,只要回頭有家可歸,有人等候,那我們便已經活在了最好的時代。這份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的溫柔,大抵就是《我們不散》藉由文字與歌聲,送給每一個在紅塵中奔波的你我,最深沉的慰藉。

  ●籲澄 資深中學中文、中國歷史科老師,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理事。教學經驗豐富,曾出版多本暢銷中文、中國歷史參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