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秋分的月

  鍾倩

  秋分是歸途。臨近中秋,回家路上,一輪明月灑下清輝,把遊子們的心靈照亮。

  秋分,晝夜平分的時刻。秋天已然過去一半,意味着從「秋涼」過渡到「輕寒」。大地一時變成調色盤,處處湧動豐收的景象。這時節,我會花很多的時間看雲,聽風,關心日出和日落的時間,到湖邊、山野、郊外,去感受秋高氣爽的通透與自在。

  八月桂花香。在南方,桂樹又稱「木犀」,此時「木犀蒸」漸退;在北方,秋涼深深,瓜果梨桃輪番登場,冰糖石榴、嘎啦蘋果、合柿、山棗、核桃等。我最愛秋月梨,大而甜,水豐無渣,吃完潤肺又解渴,心裏裝滿一彎秋月的祝福。

  秋分,是中秋的「前奏曲」。過去,中秋泛指農曆八月,古人有「中秋夜迎寒」「中秋獻給良裘」的習俗,通常會擊鼓、吹奏、唱歌迎接秋寒,還要為天子敬獻皮衣。唐宋時期,宮廷裏有了中秋祭月的習俗,開始是在秋分祭月,後來延長到中秋望日之夜祭月。到了南宋,《夢粱錄》裏有了月餅的記載:一種「四時皆有,任便索喚」的市食點心,為蒸製。明清時期,中秋祭月的祭拜儀式推廣至民間,拜月、賞月、家人團圓、鄉鄰聯歡、慶祝豐收等。

  農人還有「送秋牛」的習俗,他們在紅紙上拓印出「秋牛圖」,由一位擅長說唱的「秋官」帶領,說秋耕事項和吉祥祝福,俗稱「勸農」。每年的秋分日還是「中國農民豐收節」,農人舉家搶種麥子。秋分節氣的物候,與聲音緊密相聯:一候雪始收聲,二候蟄蟲坯戶,三候水始涸。大自然開始做減法,顯露出疏朗的一面。先是「秋分雷戒」,陰氣漸盛、陽氣潛藏,雷電驟減由此進入沉寂期,收聲入地。小蟲變成「地下工作者」,「坯」通「培」「陪」字,蟄蟲用細土將洞穴壘得結實,洞口開得小一些,為入冬禦寒做準備。蟄蟲與鳥類,都是人們常用的生物溫度計,但生活在洞穴裏的小蟲變幻莫測,測起來頗有難度。萬物歸於寂靜,夏天池塘的積水也「水始涸」,降水明顯銳減,秋水靜美成為人人的嚮往之境。

  人們對傳統節日的執念在於「回家」,清明返鄉祭祖,中秋回家團圓。台灣作家張曉風曾總結和歸納出「一年五個月亮節」,分別是元宵節、花朝節、中元節、中秋節、下元節。「月,闕也」,意為天地並不完美,所以要用人間真情來補全。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彷彿是刻進人們精神骨血裏的DNA,無論身在何地,中秋那天,都會朝向家的方向眺望,以此完成屬於自己的精神儀式。

  秋分是歸途。丹桂飄香,蟹肥菊黃,回家團圓,「吃」是頭等大事。客家人吃秋菜,秋菜即野覓菜,又叫「秋碧蒿」,用秋菜和魚片做成湯,素有「秋湯灌髒,洗滌肝腸」的養生說法。最美味的硬菜當屬蒸螃蟹,蘇軾願以詩換蟹,陸游自稱吃蟹治好了老年白內障,蟹之美味在於分享。普通人家自然沒有「蟹八件」,無非是老人、孩子先吃,年輕人在後,在手沾蟹黃、你我互讓中吃出了家的味道。

  兒時記憶裏,老濟南人過中秋有必備「三大樣」:成提溜的月餅、鮮貨簍子和「兔子王」。買月餅要去一大、泰康等老字號,用大紅裱花紙四方形盒子盛裝,一斤一盒,一盒八個,五仁、黑芝麻、酥皮棗泥和豆沙是經典口味。鮮貨簍子,則是由去皮漂白的荊條編織而成,大小與紙簍相當,裝滿時令鮮果,一般取雙數,圖個吉利。「兔子王」是孩子們喜歡的彩繪泥塑,現在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百花洲非遺市集,我看到全新的「兔子王」——金甲金盔大紅袍,背插四面靠旗,手持玉杵,攜金缽端坐在祥雲之上,其浮雕融合趵突泉、黑虎泉、五龍潭等元素,而玉兔眉頭上那個篆刻的「泉」字,打上泉水的印記,濃縮濟南人的鄉愁。

  這就是秋天,大自然備下豐盛的筵席,人人都在赴宴的路上。頭頂高懸的那輪明月,跟着我們一起走,走着走着,手裏拎着一輪彎月,內心明亮如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