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跑步是幌子，吃飯才是正經事
趙鵬飛
吃什麼，什麼時候吃，在哪裏吃，比其他事情都重要。
常常戶外長距離跑步，跑完了吃什麼，是頭等大事。越臨近終點，附近吃過的餐廳，會在腦海裏一直不由自主地盤旋。赤柱杏花樓的咖喱牛肉飯，或Pane e Latte新鮮出爐的牛角包配熱拿鐵，都能迅速補充體能。海防博物館樓上的簡餐生菜沙拉腸仔煎蛋，佐黑咖啡，順道坐享270°落地窗開揚海景，筲箕灣、鯉魚門、維港盡收眼底。灣仔奇華茶室開在一座帶有騎樓的老房子裏，叫一份蝦多士、雞肉卷，加一壺陳皮滇紅，歪在老式的柔軟竹背沙發裏，緊繃的小腿肌肉慢慢就放鬆了下來。要趕時間，就在中環Samsen泰館吃一碗船麵。滿口濃郁的東南亞味道，能回味出一整部看過的泰劇。若是可以悠哉悠哉，在上環，就去潮江春點一籠蝦餃、一籠素菜包、一碗蠔仔方魚肉碎粥，一壺香片，慢慢嘆。在銅鑼灣，就去八月花，椒鹽脆豆腐、五香牛雜、一口鮑魚撻、一碟韭黃鮮蝦腸粉，夠醫肚，也夠細嚼慢嚥閒適一陣。
這樣看起來，出門跑步好像不是為了跑步，是換個地方吃飯。工作日走不開，只能在公司吃工作餐。不工作的時候，信馬由繮跑一通，10公里起步，跑到哪裏吃到哪裏。隨遇而安裏其實還是有揀選。有一陣子跑步的終點都是盧吉道，很少留在山頂廣場吃東西。遊客喜歡新鮮，不大會分辨本地好味道，人云亦云更多一些。只要跟風社交媒體上網紅們追捧的餐廳，拍一張同樣角度的照片，就已知足了。風景好的地方，通常食物質素都差強人意。人是視覺動物，溫飽有着落，先滿足眼睛比先滿足食慾更迫切。
中秋近了，月餅是餐桌必需品。紅蓮蓉、白蓮蓉、流沙、冰皮、五仁、栗子、芋頭，什麼餡料、哪家出品，重要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一家齊齊整整一起吃。團圓才是最昂貴的氛圍，團圓時吃了什麼沉澱在記憶裏，都能窖藏成難以忘懷的好味道。工業社會的產業鏈，給每個職場人都在齒輪上安了一處小方格。搭上齒輪，除非退休，就再也不容易下來，也沒有人有權力有魄力給整個鏈條按下暫停鍵。一日復一日，一年復一年，一輩又一輩，一個輪迴接着一個輪迴。發達是文明的支撐，也割裂了親情的親密。長大之後，有工作、有薪水、有張開懷抱接納的陌生城市，確實是不錯的機會。這機會的弔詭之處是讓你堅信，走得越遠，證明混得越好。離家不是失敗，是更有能耐。血脈相連的距離，被一個個「更好的選擇」慢慢拉開。交通工具看似越來越便捷，爭分奪秒的通訊回覆來得更急促。優先被犧牲的，都是內裏最柔軟的。比如大部分人的好脾氣，只會留給家門外的人。
分離是常態，團聚是意外。能天天在家裏吃飯，是件奢侈的事。跑步到終點，認認真真吃一餐飯，再坐車慢慢回到起點。人生大概也是這樣，起點是家，終點也是家，中間不辭勞苦的翻山越嶺和車水馬龍，都是為了能在一個牽腸掛肚的地方，吃上一口熱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