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搭枱

●繁忙時段,茶樓和茶餐廳常需搭枱。   資料圖片
●繁忙時段,茶樓和茶餐廳常需搭枱。 資料圖片

  ●卓樾

  所謂香港的「搭枱」,放到內地便是拼桌——同一張餐桌,坐着兩撥及以上各自消費的陌生人,共席而不相擾。

  某個周末,我和十餘位行山的朋友打算攀登太平山,出發前到中環那家帶「蓮」字的茶樓等候,好不容易等來一張大桌。說是空桌,其實並不完全,桌旁還坐着一位老伯,正慢悠悠享受屬於他的「一盅兩件」。周末茶樓座無虛席,想要尋得一張完整的空桌談何容易。在內地食客看來,陌生人加入自己的飯桌,難免有些侷促彆扭。可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搭枱是司空見慣的日常,更是港式飲食文化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時隔半年,我和老友阿張再度造訪這家茶樓。店內沒有多餘小桌,我們只能接受搭枱,桌側還坐着另外兩組客人。阿張告訴我,這一帶律師行林立,往來茶樓的多是城中職場人士。

  後來,我在上水準備乘車返回深圳,晚飯選在一間快餐店解決,同樣需要和一對陌生男女共用四人卡座。一名女士將背包擺在身旁空位,有位端着餐盤的男士走近,以粵語詢問:「呢度有冇人?」女士隨即以普通話回應:「有人的。」其實不然,她只是不願狹小的座位過於擁擠,保留一點獨處的空間。

  這是不少內地旅客來港用餐都會遇到的「不爽」。大家習慣獨立用餐,總覺得拼桌會束縛交談、少了從容鬆弛。但除高端餐飲場所之外,搭枱在香港無可迴避。在節奏飛快的城市裏,物盡其用,本身就是一種生活智慧與生存效率。

  說起廣式飲茶,「一盅兩件」是繞不開的文化符號。一盅,指一盅熱茶,舊時多以蓋碗沖泡,菊普、壽眉、鐵觀音、烏龍皆是茶樓常見;兩件,並非嚴格限定兩道點心,而是泛指幾樣經典茶點,蝦餃、燒賣、鳳爪、排骨,皆是老廣飲茶的經典搭配。回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常在廣州小北路、西濠一帶飲茶。老茶客或獨佔一桌,或三三兩兩自在拼桌,各自點上一盅兩件。清晨揣一份《廣州日報》,午後再翻一張《羊城晚報》,品茶讀報,閒度時光。有人獨享清閒安然,有人沉醉市井鬧熱。茶為引、點心為輔,飲茶飲的是日常閒情,消磨的是人間煙火;尋常的搭枱,拼的是人間的溫暖。

  內地地廣物博、空間充裕,多數時候食客無需拼桌,獨立用餐的需求大多能夠滿足。從前我帶友人前往羅湖地標旋轉餐廳用餐,恰逢小桌爆滿,店家直接安排寬敞大桌,不會隨意安排陌生人同桌。但我也曾見過溫暖的例外:臨窗一對年輕男女用餐完畢,男生先行離開,女生獨自留座。兩位中年大伯上前禮貌詢問能否拼桌,女生爽快應允。當時她正在做美食直播,記錄這座八十年代老旋轉餐廳的獨特風貌。年齡懸殊的幾位陌生人同桌暢談,毫無隔閡,聊直播、談電商、說擇業,相談甚歡,最後竟發現彼此皆是山西同鄉。一張普通餐桌,往往就是一場不期而遇的社交平台。

  搭枱之中,總藏着各式奇妙際遇。曾在香港快餐店,有內地旅客見鄰座男子專注翻看滿是表格的報紙,好奇詢問是否在研究股票,對方卻笑着回應,那是彩票版面。而我自身最難忘的經歷,正如《僑社》一文所記:在家鄉泉州,因一場尋常拼桌,意外偶遇父親闊別數十年的結拜兄弟。這位菲籍港人,當年我遠赴四川求學之時,曾予我援手。誰也未曾想到,一場隨機的同桌相坐,竟能重逢闌珊故人。

  拼桌也好,搭枱也罷,已非香港專屬,內地熱門餐館同樣常有此情此景。一次與友人赴潮汕遊玩,當地一間火鍋店人氣鼎盛,排號之時店家詢問是否接受包廂拼桌。長途跋涉、飢腸轆轆,我們欣然應允。偌大圓桌,坐滿來自五湖四海的食客,有人拖着行李箱,剛下高鐵便奔赴店中。眾人素不相識,卻同吃一席、歡聲滿座,如同鍋中滾燙的湯底,越煮越暖、越聚越熱。

  香港與粵地,城市格局、生活環境不盡相同,生活習慣卻在歲月交融中逐漸互通互補。搭枱從不該是兩地的生活隔閡,反是大灣區人文相融最生動的縮影。從差異到互補,從相識到相通,從相融到互利。俗語有云,擠擠更溫暖。一張小小的拼桌,拼出的是人間溫度,拼出的是世間難得的相逢。

  你說,大灣區不就正是相關省區「搭」着一張資源整合、優勢互補的「大圓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