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難忘】文友下午茶
沈西城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中環萬宜大廈紅寶石餐廳有一個文友下午茶聚會，與會者有陳潞、海辛、甘豐穗、林蔭、吳羊璧、羅琅等人，我年輕，追附驥尾。數杯咖啡、兩三盤三文治，眾人可消一整個下午。聚首談說盡是文化界事，偶然亦交流寫作心得。其中，陳潞年齡最長，輩分至高，是為眾人兄長，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尤其是考據《紅樓夢》《金瓶梅》，鑽研之深絕不亞於周汝昌、俞平伯。陳潞性拘謹，不屑小說。惟甘豐穗、海辛獨擅於此。甘老記下層人物生活，字字有血、句句帶淚，人間地獄活現眼前。
2005年得羅琅之介，為北京工人出版社編注《香港老街漫步》一書。甘老年事高，活力勁，很快就編好稿件併圖片300多張。一己之力成書，我輩佩服不已。同年12月下旬，書尚未付梓，某日，羅琅有事電甘老，長響無人接。後得家人告，甘老於12月22日心臟病發，被送入醫院，至12月28日往生，享年86歲，可稱長壽。海辛擅長小說，路線相仿於甘老，可苦味不如，卻多了幾分幽默氣味。甘豐穗自視頗高，從不許人，獨對陳潞甘執弟子之禮，譽彼為不出世之才子。
1996年秋天，我應羅斌社長之邀，主編《武俠世界》，請陳潞寫武俠短篇。他笑說︰「阿弟，我能行嗎？」我說︰「以大兄之才，勝任有餘！」不再執拗，試寫寄付。一看，絕倒。文筆清秀帶古韻，情節迂迴又一村。我說︰「大哥你不寫武俠小說，是吾等讀者的損失，望陸續有來！」唯唯否否，再無續篇 。逼問之，苦笑︰「阿弟，吾老矣，難寫得出來。真後悔不聽你話，如果我利用研讀金、紅兩書之力來寫一些武俠小說，相信會充分豐富我的晚年生活。」世上哪有後悔藥，於是陳氏武俠小說僅存一篇。林蔭精長篇《調景嶺風雲》，畢生傑作。羊璧擅書法，曾為拙作《舊日風景》題書名，隆情厚誼，焉可忘！
昨日往中環治事，路過萬宜大廈舊址，今已易為新廈，紅寶石不復存在。時光匆匆三十年，上述諸前輩，俱作古。往事雖如夢，在我，夢實非夢，它永恒盤旋在我腦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