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中秋回家路
●衛正付
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裏，月餅的味道混在方便麵和汗水的熱氣裏，稠得化不開。
每個人手裏都提着東西。紙袋上印着酒店名字的、超市塑料袋紮着口的、竹籃用紅繩繫着的，滿滿當當全是月餅和水果。有人把柚子頂在行李箱上，有人把葡萄抱在懷裏，像抱着一個怕冷的孩子。檢票口前排着長隊，隊伍彎彎繞繞，從站台這頭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插隊。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站着，手裏攥着那張薄薄的車票，攥得很緊。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車開動的時候，城市正沉入傍晚的灰色裏。我刷着手機，家族群裏已經熱鬧起來。姑姑發了張照片，說是家裏的月亮剛剛從屋脊後面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的桂花樹都發亮了。母親跟着發了一條語音，背景裏有炒菜的滋滋聲：「到哪兒了？飯快好了。」我打字回了一句「剛上車」，發完又覺得不夠，補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裏一塊一塊地退過去。稻田收了，只剩下齊刷刷的稻茬，在最後一點天光裏泛着白。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的燈火，那些燈火像一顆顆落在地上的星星，安安靜靜地亮着，不急不躁。王建在《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中寫道：「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今夜有多少人像這列火車上的乘客一樣，在暮色裏趕路，在月光下奔赴，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一份秋思被妥帖地安放着，落在不同的站台上。
手機又亮了。母親發來一段視頻：餐桌上擺了六道菜，紅燒肉、清蒸魚、炒藕片、鹽水花生、圓子湯，還有一碟剛擺好的月餅，切成四瓣，露出裏面的豆沙餡。她把手機舉起來，繞着餐桌轉了一圈，最後對準了自己，笑着說：「你看，都是你愛吃的。」視頻背景裏，父親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拿着鍋鏟，對鏡頭揮了一下，沒說話。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出站口擠滿了人，接站的人舉着牌子、踮着腳、伸長脖子往閘口裏望。我在人流裏往前走，還沒走出去，就看見了母親。她站在最前排，踮着腳，一隻手扶着欄杆，另一隻手高高地舉着，好像怕我看不見她。父親站在她旁邊，手裏拿着一瓶水，瓶身上還凝着水珠。母親接過我的包，嘴裏念叨着「累了吧」。父親把水遞過來，擰開了蓋，什麼都沒說。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涼的。三個人往回走，母親走在左邊，父親走在右邊，我在中間。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三個影子疊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
宋之問在《渡漢江》中寫道：「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可我此刻沒有怯。我只是覺得，從火車站到家門口這段路，好像比平時短了許多，走着走着就到了。到家門口，母親掏出鑰匙開門，父親先進去開了燈。暖黃色的光一下子湧出來，把樓道照亮了。我跨進門，聞到紅燒肉的味道，聞到桂花香的味道，聞到一種說不出名字卻熟悉到骨子裏的味道。月餅擺在桌上，切成了四瓣。月亮從窗外照進來，什麼都不用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