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 楊素秋：文學是不提供答案的答案
一個書生走進官場，主導修建了一座圖書館，寫了一本書。讀者發現，書裏那些荒誕的、溫暖的、讓人哭笑不得的事，原來在身邊便能找到回響。早前，作家楊素秋攜新作《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作客香港書展，分享了新書創作前後的故事。在講座正式開始前，楊素秋已經在書展內匆匆轉了一圈，並給自己的孩子選購了幾本書，「比我以前在內地逛書展挑得要多。」她驚訝於英文書的豐富：「有給中國人講英文單詞的專門講短語的書，有很多插畫是電影的，就覺得也還挺有意思。」她還想看藝術設計類的書，「聽說香港出版的這方面質量要好一些。」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楊素秋的新作《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為非虛構作品，講述了她2020年在西安市碑林區文化和旅遊體育局掛職副局長期間，從無到有建一座圖書館的經歷。只不過，這個過程遠非「選書、上架、開館」那麼簡單。
官場奇遇記
建圖書館的任務來得突然。2020年底，國家要求全國所有區縣級單位都必須擁有至少一座公共圖書館。碑林區是西安的中心城區，居然一直沒有自己的圖書館。楊素秋說：「這是因為附近有省圖和市圖。」但政策不認這個理由。因此在年底前建成3,000平米、至少8萬冊書的圖書館，就成了新任副局長楊素秋的重要工作任務。受訪時楊素秋坦承：「去掛職之前，我是做了寫作準備的。」出於學者的專業積累和直覺，楊素秋計劃將此次的圖書館修建過程當成一場「紀實實驗」，儘管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從未「當過官」的楊素秋就這樣「莽莽撞撞」地開始了。
建造圖書館涉及的環節眾多，從選址、資金，到書籍採購，處處都是難關。楊素秋笑說：「西安這個地方，有太多的帝王將相埋葬在這裏，所以當你要進行工地建設的時候，你挖一下可能就挖到了什麼公主墓，沒辦法，這個時候就得停工。」再就是錢的問題。「100萬人民幣，買8萬冊書。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資金壓力之下，楊素秋本打算分兩年完成，第一年先買3萬冊，但書商們已經聞風而動。「這些書商會給我說，可以給我一折的價格，然後會暗示我給我回扣什麼的。」為了達到最高的利潤，這些書商給的書單基本上百分之七八十都是滯銷書和倉庫書。
楊素秋在講座中講起這段經歷時，一度引起觀眾們的哄堂大笑。她回憶，書商們拿來的書目極為離譜，甚至包括《某某酒業集團的員工文萃》《塔里木河捕魚研究》《化肥的使用方法》等，明顯都是用於充數的書。「這時候你就知道你是不可以買這些書的。」電子書商也加入了這場游說。「對方說有百萬種電子書供選擇，可是輸入『莎士比亞』，出來的卻是一個離譜的出版社；輸入『村上春樹』，連代表作都無法查詢到。」種種讓人啼笑皆非的遭遇讓她這個「掛職局長」步步為難，但她又很快想通了：「我是一個寫作者，我必須把它當做寫作素材，才可以把它嚥下去。遇見問題，我就趕緊打開枱燈，打開記事本，記下當天的素材。」
文字的回響
建造圖書館這件事，在楊素秋看來，不僅僅是給市民一個看書的空間，它更關乎於城市功能建設和人之間的關係，她更不想只是完成一個任務。最終，在各種斡旋與堅持下，圖書館終於要正式和市民們見面了。楊素秋希望讓更多人知道圖書館開業的消息，但不是以行政公告的形式。「我的目的還是讓更多的人看到這個文章，希望他們來館裏借書。」楊素秋開啟了想像力，她想用一種「好玩」的寫法，把她這一路遇到的或笑或淚的故事都講出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圖書館開館的宣傳文章一經發出就取得了不俗的閱讀量，評論區更是一片叫好。但當天中午，她就接到需要「做檢討」的通知。領導指出了她的多條「錯誤」，諸如政府的公文不能用這樣的語氣、有些個人英雄主義之類的問題不一而足。這些堪稱現代官場奇遇記的真實經歷，如果當成故事看自然十分精彩，但書寫者要將之如實記錄，無疑需要很大的勇氣。
楊素秋在受訪時表示，她在寫的時候也會擔心會不會「太大膽」，思考如何把握寫作中真實和虛構的尺度，但很快她又提醒自己：作為創作者，忠於生活和真實是第一位的，不必提前做「自我閹割」與「自我審查」。楊素秋想，即便這本書遇冷也沒關係，哪怕能傳達一點對於國內公共圖書館建設的思考，都是有價值的。但市場的反響超出了她的預期。《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首印後銷量一路上揚，並在多個讀書平台受到讀者的大力推薦，不少書評都驚喜於能看到如此辛辣、大膽又有社會意義的非虛構作品。
更讓楊素秋感到觸動的是，她通過文字種下的種子，正在現實中逐漸開花。她提到有南京讀者受故事的啟發，向他所在的IT企業聚集區的街道圖書館提出設立IT專業圖書區的建議，並很快受到採納。內蒙古一位邊遠縣的縣長在飛機上一口氣讀完了這本書，落地後就立刻打電話給文化局長商討要優化圖書館書籍。該名縣長還對楊素秋說：「如果我們區縣的圖書館裏面全都是滯銷書、垃圾書，如果小孩子是看着這樣的書長大，那麼十幾年後這些小孩如何能好好地建設家鄉？」一本書，激發了如此多的連環效應，這是寫作前的楊素秋所沒有想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