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淡一點的滋味\朱天祿

  老伴炒菜,鹽又放多了。我夾一筷子,咂了咂嘴:「淡一點。」她瞪我:「淡了沒味。」我把盤子往她面前推:「你嘗嘗。」她將信將疑,嘗了一口,愣住,又嘗一口,點點頭:「還真淡了有淡的味。」打那以後,灶台上的鹽罐,少舀一勺。吃着吃着,倒吃出舒坦來了。

  年輕時口味重。一碗麵,紅油鋪滿,鹹菜堆尖,吃得滿頭汗,覺得這才叫吃飯。老伴說我口味重,我說人生在世,不吃重些,對不住這張嘴。吃了大半輩子,血壓高了,血脂稠了,醫生把單子一拍:「吃淡。」我嘴上應着,心裏不服。頭一個月,菜入口像嚼蠟,日子寡淡,連說話都提不起勁,只能硬着頭皮熬。熬過兩三個月,再碰那鹹魚臘肉,齁得直咧嘴。這才信了,口味是慣出來的。

  有一回去茶館,老友請客,點了一壺明前龍井。服務員說:「這茶淡。」我說:「就要淡。」頭一杯,淡得跟白水似的,心裏犯嘀咕。第二杯,舌根底下微微泛甜。第三杯,滿口回甘,喉嚨裏潤潤的。原來淡不是沒味,是味在後頭。

  淡下來,才發現日子換了個活法。

  飯桌上少鹽少油,身子輕了,爬樓不喘,夜裏睡得沉。跟老伴拌嘴,話到嘴邊收三分,不爭那口舌之快,她反而笑着遞杯茶過來。晨起去公園,看人打太極,步子慢悠悠,手臂軟綿綿,一招一式像在水裏划拉。從前嫌慢,如今覺出慢裏的穩當。連讀書也換了口味,厚厚一本《史記》,挑幾篇列傳,午後斜陽裏一頁一頁翻,讀到會心處,合上書,想半天。

  淡到底是什麼,讓我說,我也說不清。大概就是把日子裏的「重」一樣一樣拿掉:多餘的鹽,動不動就冒的火氣,還有非爭不可的那口閒氣。拿掉了,人就輕省。輕省下來,一點甜、一點鮮,嘴裏都嘗得見了。

  老伴如今炒菜,鹽罐擱得遠。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我笑她:「淡一點?」她笑我:「味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