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仁手記】《山海輿地全圖》啟發後人「存而不論」
上一篇《石上山河》中,我們從《禹跡圖》《華夷圖》和《地理圖》看到,中國古人如何將地理知識刻在石碑上,供人觀看、學習,再以拓片為載體傳往別處。到了十六世紀末,一幅包含歐洲地理知識的中文世界地圖,也進入了這套悠久的石刻與傳拓傳統。
這幅圖就是1597年由明代官員趙可懷主持刻石、置於蘇州一處驛站的《山海輿地全圖》。它的前身,是利瑪竇於1584年在廣東肇慶繪製、由知府王泮主持刊印的中文世界地圖《大瀛全圖》。這幅圖將歐洲的世界地理知識用中文呈現在廣東士大夫眼前,而後隨着官員之間的交往與饋贈,輾轉來到江南。彼時在應天府任職的趙可懷得到地圖後,為它撰寫了一篇《山海輿地圖說》(下稱《圖說》),命人將其與地圖一同刻在石上。這篇文字也讓我們得以了解,一位晚明士大夫如何理解圖中與自身既有認識不同的天地知識,又為何認為這幅地圖值得刻石保存。
保持開放心態 不做「井底之蛙」
趙可懷在《山海輿地圖說》中坦言,圖上許多山川名稱,自己聞所未聞。關於天地大小的說法,也超出他熟悉的知識。他問:「是耶非耶,吾誰使正之?」意思是,這些說法究竟對不對,又能請誰來判斷呢?面對尚難確認的內容,他提出「存而不論」,先將它們保留下來,暫且不下定論。這種保留判斷的態度,為後來的讀者留下了繼續考察的餘地。趙可懷也關心,觀看這幅地圖能給人帶來怎樣的啟發。他在《圖說》中借助《莊子》,提醒讀者留意自身見聞的限度。井中的青蛙受居處所限,難以理解大海的遼闊。人也可能受生活經驗拘束,以為自己所見便是世界的全部。圖中那些陌生的山川與國度,恰好使讀者有機會將目光移向日常見聞之外,想一想自己所知的範圍,以及尚未了解的天地。
他希望讀者能「因圖以悟心」,藉着觀看地圖,反省自己的眼界與自滿。遠方的地理知識,於是與中國士人重視的心性修養聯繫了起來。讀者在圖上辨認山川與國度,也可以在閱讀過程中省察自身。《圖說》由此提供了一種讀圖方法:將眼前的世界圖與自己熟悉的典籍相互參照,從陌生的地理知識中,讀出與自身修養相關的意義。
這樣的讀圖期待,也隨着刻石留給後來者。趙可懷把地圖與《圖說》一同刻在石上,既為圖像選擇了一種較為耐久的載體,也把閱讀它的線索保存下來。石碑置於驛站,地圖便多了一處可供觀看的場所;後來的讀者面對圖中的山川與國度時,還可以讀到他的疑問,以及藉圖反省自身的建議。上一篇所見的刻石傳統,在這裏承載了新傳入的地理知識,也保存了一位中國士人基於本地思想傳統對它所作的解讀。
與其他石碑地圖一樣,這幅《山海輿地全圖》也藉拓片在更廣闊的時間與空間裏流傳。石碑雖留在蘇州,圖像與文字卻可以隨着拓片到達遠方。1598年,官員王弘誨將趙可懷所贈的此圖拓片展示給利瑪竇看。利瑪竇當即認出,這幅圖與自己早年在肇慶繪製的世界圖有關。經過刻石、傳拓與饋贈,地圖以另一種物質形態,又來到了他的眼前。
如今,這塊石刻已經遺憾失傳,趙可懷的《圖說》卻因同時期文人王同軌將它收入《耳談類增》而保存下來。當年的碑面已無從直接觀看,我們卻仍能從文字中追索一次讀圖與刻圖的過程:面對陌生的知識,趙可懷保留疑問,也從中讀出了反省自身的教育意義。他將地圖連同《圖說》刻石保存,使後來的人有機會繼續觀看、思考。當世界地圖進入中國的石刻傳統,一位中國讀者理解世界的方式,也隨之留在了石上。
●山海生 香港樹仁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