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新語】沒有郵戳的歸途
童心
早春的北京,風還硬着。在朝陽區一家安靜的郵局角落,旋轉架上的明信片印着四合院的灰磚、冬日結冰的護城河。
我握着筆,筆尖懸停在紙面半空,久久猶豫不決。祖父和外祖父,以及他們的祖上,都是北京人,也都在北京生活。直到父親那一輩,才兜兜轉轉地來到香港。於是,北京,既是我血脈延伸的源頭,也是我這個長於南方潮濕海風裏的少年,每年一定會看一看的土地。我該以何種姿態在明信片上寫下第一行字?是遠道而來的觀光客,還是久別重逢的歸家遊子?——此前,我從沒有想到要寫一張明信片,在這裏。
我,無從下手。
最終,我只在背面的空白處,寫下了對這座城市、對這個家最簡短卻真摯的問候。我將明信片小心地收進口袋,轉身踏入朝陽區呼嘯的寒風中。腳步穿過灰磚樹影,兩旁老樹枯枝在冬日斜照下拉出長長的光影。每一步,都在踩實童年隨父母返鄉時模糊的記憶碎片。
我最終停在了那扇承載着家族歲月記憶的、熟悉的家門前。沒有郵票、沒有郵戳,這張明信片不需要經過漫長無常的郵路奔波。我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節重重叩擊在厚重的檀木門上。嗒,嗒,嗒……清脆的叩門聲在走廊裏清亮回盪。幾秒鐘後,門內傳來輕微而熟悉的踱步聲,門把手被緩緩轉動。門縫拉開,溫熱的飯菜香氣伴隨暖流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是祖母那張刻滿歲月痕跡、卻無比溫柔慈祥的笑臉。
我從口袋裏拿出那張帶有自己體溫的明信片,親手遞進奶奶滿是褶皺的手心。那一刻,所有的疏離與猶豫都在家門口這道暖光中化為烏有。這張明信片根本不必再寄往遠方,因為它此刻已然抵達了血脈最深處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