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秦公大墓:四十年後今又來\侯 軍
1986年4月間,一條轟動性的考古新聞在全國炸開:陝西鳳翔發現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先秦墓葬;墓中發現殉人186具,為古墓之最;墓葬中的「黃腸題湊」椁具為時代最早、等級最高,還有諸多「第一」正在陸續揭曉……
最早報道這件新聞的是《光明日報》,隨後全國各大報紙紛紛跟進,形成了一個局部的新聞爆點。我當時剛剛就任《天津日報》政教部主任,正處於年輕氣盛、事事爭先的人生階段,看到這條新聞就向總編輯魯思主動請纓前往採訪。
然而,沒想到這趟訪古之行,一出師就遇阻。我們還在西去的火車上,陝西方面就下了一道禁令:為保障考古發掘不受干擾,雍城考古隊不再接待任何外地記者,省內新聞單位非特許不得前往採訪,也不得給外地媒體提供幫助……這對人生地不熟的我們而言,簡直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關隘。眼看着此前到達的幾批外地記者,辛辛苦苦跑到大墓跟前,卻接連吃了閉門羹,我知道硬闖必是死路一條,必須另找開門的鑰匙。說起來也是急中生智,我忽然記起幾年前曾跟着魯思拜訪過一位他的老同學,是搞考古出身的,我連忙翻找我的通訊本,哈,「茹士安」的名字赫然在目,當即打電話聯繫茹老先生。茹老是陝西考古界的名宿,曾任半坡遺址博物館的首任館長。上次見面時,我們一老一少聊得很嗨,並非聊考古,而是聊書法。這回,我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懇請茹老幫忙搭線,與雍城考古隊接上關係……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當我帶着茹老先生的親筆信,扣響雍城考古隊隊長韓偉先生的門環時,他先是嚴詞拒絕,不肯開門,當我喊出「茹士安」的大名時,「支呀」一聲,門就開了。他打開書信,看了一眼,隨即把我們請進辦公室。
那天,我們從午後一直聊到夜幕降臨,韓隊長傾其所有,回答了我們的所有問題,還請我們在考古隊吃了一頓關中便飯。
正是靠着對韓偉的「獨家專訪」,我們拿到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和新聞線索,完全可以不「違規」進入考古現場,而對十年雍城考古的成果,做一次全方位的深度採訪──這些首次發布的考古新聞,對遠方的讀者而言,同樣新鮮有趣……
那些天,受禁令的困擾,各報同行都憋在賓館裏「守株待兔」,而我和同行的老鄥卻每天東奔西走,行色匆匆,晚上加班寫稿,再摸黑走上幾里夜路,找到附近唯一的小郵電所,把千把字的稿子用長途電話一字一句「傳回」編輯部──這是當年新聞記者通訊聯絡的實況,走筆至此,真是極為羨慕當下的記者們便捷神速的互聯網傳輸啊!
那些天的奔忙雖很艱苦,卻卓有成效,更多「獨家猛料」被我們挖掘出來:我們找到了大墓所在村莊南指揮村的老支書,請他談了這座大墓被發現的全過程;我們又找到當時為考古隊做嚮導、指認出這片「不毛之地」的村民靳思治,聽他講述當「洛陽鏟」第一次探明這塊「不毛之地」竟是一個浩大的古墓時,眾人歡呼雀躍的情景……
於是,一篇篇以「秦公陵區雍城遺址訪古記」為總題目的特稿,在報紙連續刊出:《秦公大墓是怎樣被發現的?》《浩大的秦國宮殿》《秦公墓前話盜洞》《在殉葬制的歷史剖面上》《秦穆公墓的歷史誤會》《雍州的城與隍》《最早冰窖的發現與被毀》……
編輯部反饋過來的信息是令人鼓舞的,本地讀者對這組特稿的關注度快速攀升,不少外地紙媒紛紛轉發,其中《秦公墓前話盜洞》一文還被《人民日報(海外版)》全文轉載。
那天,韓偉隊長忽然給我打來電話,說上海《文匯報》的鄭重先生來了,他看了我們的特稿,專程趕來了解秦公大墓的情況。他想邀請我們見個面,聊一聊。鄭重是有名的文化記者,我與他曾有過一兩次業務上的聯繫。正是憑藉這次難得的「隊長特邀」,我才得以第一次「深入」到地下24米深的大墓挖掘現場,親眼直擊了考古隊員們發掘、記錄、拍照、提取文物的場景,那天提取出來的是一塊玉珮,紋飾精美,完整無缺。那是我平生唯一一次親臨現場觀摩考古發掘,印象深刻,恍然如昨……
時光荏苒,整整40年後,2026年8月11日,我攜外孫女重遊鳳翔,專程探訪雍城故地,此時的秦公一號大墓已擴建為一座浩大的先秦陵園博物館,墓主人秦景公的雕像,已高矗於博物館門前。我佇立在秦公大墓的圍欄前,凝神而思:彼時,我們曾為探訪其真容而奔波千里,費盡心機;如今,兩千年前的大墓,包括那些殉人、那些盜洞、那些木碑、那些「黃腸題湊」葬具,都清清楚楚地裸露在眼前,供後人參觀和思考。而主持這些考古發掘的韓偉先生,卻已仙逝多年了,那些曾給我們提供過寶貴幫助的考古隊員們,也已風流雲散……
秦景公,名嬴石,是秦國建都於雍城的第八位國君,曾執掌秦國40年,是雍城時期執政時間最長的君主。而他的第十四世孫,就是完成統一霸業的秦始皇。當年我來此採訪時,墓主人是誰尚未確認,那些刻有銘文的石磬剛剛出土,尚未釋讀。後來,正是依據這些銘文,墓主人的謎團方得以解開……
四十年光陰流轉,如今的我已是白髮蒼蒼,凝望着秦公大墓神思馳遠,頓悟何謂千年一瞬,何謂滄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