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秋分，時光知味，人間半秋\何志平
時序相催，轉眼下周又秋分。秋分至，晝夜均，而寒暑平。金秋送爽秋期半，人間最美乃清秋。一切美好，皆隨秋分而至。放眼香江，萬頃平疇，紅之楓葉，黃之銀杏，綠之水杉，三角梅之熱情，異木棉之溫柔，紫荊花之夢幻，桂花之靜謐，一草一木皆詩意，每一抹色彩都是時光賦予的華麗篇章。
午後，陽光斜斜穿過窗格，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暖暖光圈。光裏，看得見極細微的塵埃，緩緩靜靜地浮沉，像一些金色的夢的碎片。我放下書，走到樓下公園。近來陽光，確是與前些時不同了。夏日的熾烈，明亮刺目，咄咄逼人得彷彿能把世間萬物都融化，連風都帶着滾燙的氣息。而今兒這光，醇厚得似乎陳年老酒，濾去了火氣，只餘下溫潤、通透的暖意。既不灼人，也不迷離，僅僅透過五彩斑斕的色彩，鋪開一片流光溢彩的南方畫卷。風起時，夾雜些許涼意，還摻着一絲鹹濕的氣息與若有若無的幽香。
我乾脆閒坐在長廊邊木椅上，閉目養神，任憑那暖融融的光線包裹全身，感受時光緩慢流淌。這些日子，故人離別接踵而來，念往昔心緒難平。秋水長，秋水清，秋來萬物沉靜，山河雖不褪色，秋心卻愈發清晰。人這一生，遇見、相伴、牽掛、遺憾，都在此丙午馬年的秋意裏，輕輕淺淺，重重疊疊，慢慢浮現，徐徐蔓延，徒留吾之韶光，與一段段再也回不去的年華、一場場再也追不回的過往。
這時才憶起，向來詩文上秋之含義，並不全是收穫與豐收，而是傷感處處的「悲」，更是肅殺及蕭條的代名詞。一是秋五行屬金，「金曰從革」，萬物既成，殺氣之始也。其主變革、肅殺、收斂，與天地由盛轉衰的節律相脗合。二是白虎主刑，按天文四象，秋夜西方白虎七宿升起，民間叫「青龍入水，白虎攪尾」。白虎在傳統中對應西方、白色、金氣與刑殺，是「天之刑神」。三是五音為商，秋季對應五音中之「商」音，商音清勁淒厲，呼應於秋季肅殺之氣象，又稱秋為商秋、金商等。所謂人犯「秋後行刑問斬」便源於此，天收人也生人，既來也去，盡其當然，順其自然，不可逆轉。
同時秋分亦是古人祭祀月亮與老人星的重要節令。秋分過後夜漸長，晝漸短，陰氣日盛，陽氣逐步讓位於陰氣，天子身着黑白斧形花紋的特定黼衣於秋分日夜晚祭月，稱為「夕月」。到唐玄宗時，相關祭月禮規格已由中祀升格為大祀，直至明清時期。明世宗嘉靖帝下令修建了專門祭祀月亮的夕月壇，明清兩代皇帝亦在秋分時於此祭月，即現在北京月壇公園。
祭月始於人們對月亮的天體崇拜。月亮是僅次於太陽的重要天體，對早期人類曆法、數學與生產生活等都產生過重要影響，根據月相變化規律總結出的月亮曆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曆法。其中新月（朔日，即初一）、滿月（望日，即十五）肉眼清晰可辨，成為舉行重要儀式和進行歡慶的時間點，諸如正月十五元宵節、七月十五中元節及八月十五中秋節。
每年秋分通常能看到老人星，老人星即壽星，學名船底座α星，是夜空中僅次於天狼星的第二亮恆星。老人星相當吉祥，在秦漢時期，被具象為掌控國運長短的能力：若出現，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後逐漸增加「壽」之含義，在祭祀中一併祭拜天上的老人星與人間的長壽老人，表達人們對長壽的嚮往與對生命的珍視與熱愛。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月亮從新月到滿月再到新月消失不見，猶如人從幼時萌芽到壯年鼎盛再到年老落幕的過程。恰似人生跌宕起伏，從來不由人定。年月更迭，周而復始，毫不留情將一代代人淹沒進歷史之洪流。屈原曾叩問「夜光何德，死則又育」，人之生命可否如月亮一般，死而復生？於是有了后羿之妻嫦娥，因偷食不死藥飛升月宮，觸犯玉帝旨意，每逢月圓變作玉兔在月宮為天神搗藥以示懲罰之傳說。玉兔在天，思念在地，天涯雖遠，但對青春不老的渴望及祈福年年望相似。
不知不覺，夕陽西下，黃昏來得比昨日更急些。不到六點鐘，西邊的火燒雲忽然轉瞬即逝，暮色如打翻了硯台邊的鎏金粉，頃刻間洇開大片緋紅與赭黃。我怔怔站在那裏，想起某部電影中的對話。孫悟空正靜看晚霞，唐僧讓其去找些食物，「你可以一邊看一邊找啊，只要不撞到大樹上就行」。悟空說，「我看晚霞的時候不做任何事」「只有看看這個，才能每天堅持往西方走下去」。晚霞不需要有什麼用，看晚霞的人也不需要思考這有何用。靜行突破，身靜則生陽，心靜則生慧，氣靜則生神，神靜則生精，靜本身就是價值。
靜是一種氣質，也是一種修養。心浮氣躁者，難成大事。但靜又絕非一味孤寂、不聞世事，而是於喧囂中守靜，方寸之間，靜則定，定便得。靜順乎其然，更合乎人道。幾十年來，我時常靜坐。捧一盞茶，焚一支香，聽一曲古樂，無事能坐好幾個小時。雖是端然坐，卻浮想聯翩。就像這個下午，靜思陳事，曾經漸漸模糊的一些故人故事、一些情景、一些聲音、一些語言、一些細節，都逐漸在眼前清晰……
我向來恬淡平和，雖四時中偏愛於秋，但近來許多朋友未曾告別、人便已走遠，難免物傷其類、人同此心，覺得這個秋有絲沉重。一抹落霞，幾片孤葉飄紅，灑來秋雨點滴；悲秋的雅，頓然散化為閒，惘然曰靜。天黑下來了，靜坐公園半日，塵累隨空，平靜之心陶陶然也。忘我守一，六根大定，回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