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虎患天府之地

●四川曾經虎患肆虐。 作者供圖
●四川曾經虎患肆虐。 作者供圖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世人皆知,四川自古是物產豐饒、安居樂業的天府之地。但很少有人知曉,十七世紀明末清初的數十年間,這片沃土徹底淪為虎患橫行、人類難以立足的人間煉獄。

  清初官府檔案的真實記載,足以窺見當時的慘烈景象。順治年間,南充知縣黃夢卜為恢復屬地生機,招募移民入川開荒定居。第一次招募506名移民入川,最終228人被老虎活活吞食,55人死於瘟疫,僅223人僥倖存活。官府並未放棄,二次招募74名移民,又有42人葬身虎口,僅剩32人活下。

  南充並非偏遠荒僻之地,尚且遭猛虎肆意屠戮,足以想見當時四川各州縣百姓的生存絕境。這段記載並非野史誇張杜撰,而是地方官員親眼見證、親筆記錄的真實慘劇。

  四川大規模虎患爆發的根源,是近四十年持續戰亂、天災瘟疫的層層疊加。明末以來,張獻忠入蜀割據、清軍入關圍剿、南明勢力反覆拉鋸,後續又有吳三桂叛亂作亂,各路勢力在巴蜀大地輪番廝殺、肆意屠戮。戰火未歇,大旱、饑荒、瘟疫接踵而至,徹底摧毀了這片土地的生機。

  當時四川瘟疫肆虐,名目繁多,大頭瘟、馬眼睛、馬蹄疫等疫病遍地蔓延。村村戶戶屍橫遍野,盛夏高溫加速病菌滋生擴散,疫病隨風、隨水流轉,無人收殮的死者臥於床榻,滿目瘡痍,民生徹底崩壞。

  短短數十年,巴蜀繁華盡數凋零。曾經人聲鼎沸的城鎮村落盡數荒廢,成都府城更是整整十三年杳無人跡,淪為空城廢土。萬頃良田無人耕種,漸漸長滿野草灌木;街巷被草木覆蓋,民居房屋盡數坍塌,昔日繁華天府鬧市,徹底淪為荒草叢生的野地。

  人類活動徹底絕跡,失去驅趕與制衡的深山華南虎大肆繁衍、四處氾濫,巔峰時期四川全境老虎數量多達上萬隻。深山、鄉村、縣城、府城皆有猛虎出沒,可謂無處不在。

  清代文獻明確記載,常年戰亂過後,城內林木叢生,虎豹成群、兇悍異常,肆意翻越城樓、跳上屋頂,闖入民居捕獵活人,但凡被猛虎所傷,幾乎無一生還。部分殘存村落僅剩數十戶人家,日日有人遭虎噬,嚴重時短短數日,一縣殘存百姓便會被猛虎啃食殆盡。

  四川各地縣志的記載,字字驚心。慶符縣虎患肆虐,數百百姓死於虎口,官府緊急招募獵手獵殺十餘隻猛虎,當地才得以勉強安穩。富順縣常年無人居住,成為虎豹繁衍棲息之地,猛獸晝夜成群遊蕩在城區、村落與集市,頻頻撞牆破門入室傷人,百姓終日惶恐不安。昔日的南充縣衙、學宮等官方辦公讀書之地,已然淪為猛虎巢穴。

  彼時巴蜀大地虎患之盛,超乎今人想像。有文人途經宜賓敘南一帶,親眼目睹數十隻老虎如牛羊般列隊趕路,領頭的白虎身形奇異、兇悍無比,頭生長毛、頷下鬚長一尺。行至瀘州江邊,空曠無人的江岸之上,數十隻老虎悠然遊蕩,一派獸佔人間的詭異景象。

  歷經戰火、饑荒、瘟疫僥倖存活的巴蜀百姓,最終發現,最難熬的絕境是肆虐的虎患。彼時無人敢獨自出門,但凡出城種地、打水、辦事,必須數十人結伴同行、抱團自保。百姓傍晚赴河邊取水,需點燃松明火把、敲鑼打鼓、手持木棍,以浩大動靜震懾暗處潛伏的猛虎,方能勉強保命。

  康熙年間,天下局勢穩定,朝廷推行「湖廣填四川」移民政策,大量湖廣、廣東、江西百姓奉命入川開荒重建。但入川之路,亦是虎口求生之路,無數移民葬身獸口。康熙十年,廣安鄧氏先祖鄧紹祖,在入川途中不幸被老虎吞食。彼時移民結伴趕路,既要防範山賊、抵禦饑荒,更要時刻警惕猛虎襲擊。

  肆虐的虎患甚至連朝廷命官也難以倖免。康熙二十一年,榮昌知縣張懋攜七名隨從千里赴任,抵達縣城時,只見遍地荒草、死氣沉沉,遭虎群突襲,五人當場殞命。康熙二十二年,浙江吏員胡之鴻赴什邡上任,夜宿荒村時遭遇虎群襲擊,三名隨從當場被咬死。官員隨從尚且難逃虎口,普通百姓的處境更是苦不堪言。

  駐防成都的清軍入城之初,城內虎豹夜夜出沒傷人,士兵不敢駐守城內營房,只能晝夜駐守城牆,在階梯、隘口堆滿柴火樹枝,阻攔猛虎入城偷襲。

  為重建巴蜀、保全民生,官府將打虎除患列為頭等大事,組織獵戶、召集百姓,開荒種地的同時大規模捕殺猛虎。直至康熙中後期,海量移民湧入四川,荒地被開墾為良田,密林被改造為耕地,人類活動範圍持續擴張,不斷壓縮猛虎棲息地,人虎力量徹底逆轉,肆虐巴蜀數十年的虎患才逐漸平息。

  回望這段慘烈歷史,清初四川虎患,是戰亂屠戮、天災瘟疫疊加後,留給人間的沉痛殘局。明朝萬曆年間,四川人口數百萬、煙火繁盛,而至清初,巴蜀千里沃土,人口最凋零時不足兩萬。

  人類文明史上,大多時候人是大地的主宰,野獸是被驅逐的弱者。唯獨清初四川,秩序徹底崩塌,人與自然的地位徹底顛倒,猛虎成為土地的征服者,倖存的人類淪為弱勢獵物。

  這段被世人淡忘的歷史,道盡了戰亂災難的殘酷真相:秩序崩塌則人間成荒野,文明微弱則獸性必橫行。這段歷史也時刻警醒世人,珍惜當下的和平與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