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掃多項國際藝術大獎 香港藝術家歐美萍：世界上沒有奇跡 唯有積累與爆發
「畫畫對我來說不是一種技巧，是一種和靈魂的對話，是我的文字。」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藝術家，歐美萍在近年來橫掃包括意大利國際藝術家「年度藝術家獎」、美國國際藝術家「大師獎」、西班牙國際藝術家「首席藝術家獎」、意大利環球藝術家「達文西金獎」等多項國際大獎，並兩度在羅浮宮參展，深刻拓寬了香港本土藝術家在國際藝術舞台上的可能。
然而看似一路順遂、不斷高歌猛進地斬獲藝術成就背後，卻是一段長達數十年的艱辛旅程。從滿懷憧憬的藝術少女到因現實所迫而暫別藝術，再到重新拿起畫筆、憑作品揚威國際、闖進羅浮宮開展，如同電影一般的戲劇化人生中，歐美萍幾經沉浮而藝術初心不改，她說：「世界上沒有奇跡，我只是用了幾十年去累積，然後一次過爆發出來。」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圖：受訪者提供
歐美萍的畫作中總有很多金色元素。「每幅畫作中閃亮的金色，代表希望、代表我向藝術致敬、也代表我向父親致謝。」金色，尤讓畫作在不同燈光下展出時都有耀眼的色彩，更代表每個經歷過人生低谷的人內心深藏的希望之光。
「你一定可以去到羅浮宮」
歐美萍回憶，童年時期她曾很久都不講話，甚至和家人也溝通不了。「但我很喜歡畫畫，爸爸看到我在畫畫方面的天分，那是唯一他可以和我溝通的渠道。」十六歲時，歐美萍有了去法國讀書的念頭。年少的她是如此嚮往藝術，並和無數的藝術青年一樣嚮往藝術的殿堂——法國羅浮宮。在少女瑰麗的夢裏，她想將自己創造的圖畫與色彩裝點在羅浮宮中，成為能夠在羅浮宮開設個人展覽的「真正的藝術家」。這樣的願望如此大膽，可真要說出來時，青春的青澀本能又讓她將頭深深垂將下來。她怯怯告訴父親，「我想去法國，想成為能在羅浮宮展出作品的藝術家，但我知道沒有可能，這只是我的夢想」。
在大膽的夢想面前，世俗的本能不外乎退縮與打擊。太陽日日東升西落，破碎的夢想如破裂的朝露般並不稀奇。然而，歐美萍是幸運的，在她藝術理想萌芽的關鍵時期，她收到了來自父親的堅定鼓勵。歐美萍回憶，當時父親聽完她的想法，便立即糾正她：「世界上沒有事是不可能的，只要你肯堅持和不放棄。」
為了鼓勵歐美萍勇敢逐夢，父親甚至專門買了一本印有世界各地風景畫的年曆，並指着印有羅浮宮金字塔的那一頁，告訴歐美萍：「這個金字塔是一個華裔建築師貝聿銘設計的，如果當年他覺得自己是華裔就不可能，那麼你今天就不會見到這麼漂亮的金字塔。如果他可以，為什麼你不可以？你要相信你自己。爸爸相信你，有一天你一定可以去到羅浮宮展覽。」
藝術少女 法國逐夢
終於抵達日思夜想的法國，迎接她的不是藝術殿堂而是現實的重棒。第一日上學，她便發現，自己是班裏唯一一個亞洲人，彼時的中國雖已有製造大國的地位，但山寨文化的盛行已然蔓延到國際語境中。歐美萍回憶，當時的同學會直接說她不是來法國學習的，而是來法國抄襲的，更完全忽略她的名字而用「China」代稱她。
這些充滿種族歧視的言語對年少的歐美萍來說是深重的打擊，但更難捱的是沒有錢。為了省錢，歐美萍決定每天買一條法棍麵包切成三份，當做早餐、中餐、晚餐。「吃三分之一的麵包肯定不飽，但又沒有任何牛油、果醬，冬天好乾，吃到牙齒流血。因為不夠飽就飲自來水，讓麵包在肚裏發大，這樣就會飽。」可初到法國，難免水土不服，大量飲自來水又招致日日腹瀉。即便如此，歐美萍也沒有跟家人抱怨一聲，她反而幽默地告訴自己：「腸胃也是要訓練的，習慣之後就不會腹瀉啦。」生活困難也罷，不受同學歡迎也罷，在歐美萍看來都只是求學中的小插曲，遠渡重洋來到法國求學，歐美萍知道真正要緊的是學到專業上的真本領。
但畫起畫來也不是那麼容易。來法國之前，她曾專門去深圳採購畫筆，「兩塊錢一支，很便宜」，可擺出來畫筆才發現，其他同學用的都是十分昂貴的名牌畫筆，只有她的畫筆一畫起來就容易掉毛。嘲笑，接踵而來。連同她和她兩塊錢的畫筆，好似都成了笑料。「我好生氣，但我跟自己說：今日你們笑我的畫筆掉毛，我就要用這些畫筆贏你們。」歐美萍想，如果自己的手法快過畫筆掉毛的速度，那麼就解決問題了。之後她不停苦練。畢業時，當年笑她的同學問她，可否給一支她用過的筆留作紀念，「他說，好欣賞你用這支甩毛的筆可以畫到這麼靚的畫。我覺得這是我臨走的時候一個完美的句號。」到今日，歐美萍已經有能力買到最高質素的畫筆，但依然用回中國製的畫筆，「每次拿起這支筆，我就最有感覺，想起當日我的努力。」她說。
幾經跌宕 做回藝術家
專業上的成績給了歐美萍莫大的鼓勵，但藝術這一行的特殊之處在於，全A畢業也並不保障能在藝術界闖出一席之地。年輕的藝術家無不面臨着嚴峻的生存與發展的抉擇。剛剛以優異成績從法國畢業的歐美萍回香港時發現，一直鼓勵、支持他的父親已經年老並時常身體不適，急需人照顧。相較於自己未卜的夢想生涯，此刻，她需要盡快工作賺錢以擔起身為子女的責任。
二十七歲那年，歐美萍決定放棄法國的一切，回香港工作，從最初級的視覺營銷員工做起，而後她一路升職、直至成為美國總部高管，管理全球業務。「不管做什麼工作，都要全力以赴、做到最好」，這樣的人生態度貫穿了歐美萍的職業生涯。而在她繁忙工作的另一面，歐美萍又不曾完全放下畫筆，每到周末和休假時，她總會見縫插針地畫畫，並不斷積累自己在藝術上的創意與思考。那段時間，每每創作時，歐美萍都覺得自己好像處於一個世俗之外的平行時空，充滿享受與喜悅，而工作時她又做回那個全球飛的業務超人。直至2015年，父親的溘然長逝打破了這一切。
「他離開了之後，由2015年到2022年，整整七年，我完全拿不起畫筆，只能用工作來麻醉自己。」平衡被完全打破。久而久之，長期勞累和飲食不調致使她爆發胃出血，只得入院做手術。歐美萍回憶，住院的那一個星期，她日日望着天花板問自己：「如果今日要離開這個世界，我最遺憾的是什麼？」她發現，不管她問自己幾次，答案都是一樣：「我最遺憾的是，我在世界上沒有留下我當日的夢想，沒有留下值得被人回憶的作品。」
2022年，歐美萍決心辭職、成為全職藝術家。過往數十年的藝術積累，終於在這個時刻噴薄而出，她形容那段時間，幾乎夜以繼日的創作，幾個月都不邁出家門一步，靈感像泉水一般源源不絕。無限的專注和付出之下，歐美萍迅速在藝術界嶄露頭角，並先後在瑞士蘇黎世和法國羅浮宮開設個人畫展，從2022年至今的短短四年間，她已在歐洲舉辦展覽超六十場。
作品尤重質感 兩度羅浮宮開展
歐美萍的作品尤其看重質感與層次。她畫海底，用大理石粉和花崗岩粉，一筆一筆畫上去，每一層都要等它乾透才能畫下一層，如此畫了二十三層。「我潛水的時候看到海底的洞穴，那些岩石像鐘乳石一樣，這幅《DREAMTIDE GEMS》你近看的時候就會發現有銀色的層次，正面和側面看層次都不一樣。」她畫火山，用的是真正的火山灰。「火山灰非常難控制，比大理石和花崗岩更難。」很多人以為火山灰像煙灰一樣，抹一下就乾淨了，但在一次次實驗中歐美萍發現，火山灰質地獨特，不僅很難擦掉，即便用洗潔精都要很大力才能洗掉。因此如果失手掉在畫上，整幅畫就髒了。「但我就堅持去用，因為我想在羅浮宮展覽時，讓人看到最極致的作品。」
在歐美萍的觀察中，火山並不會瞬間噴發，而是在底層慢慢醞釀。靜靜佇立於《FIRE DRAGON DANCE》這幅作品前，觀者彷彿會看到岩漿的流動，又好似看到飛龍在天，「當岩漿真正爆發出來的時候，並不是恐怖的感覺，而是變成很漂亮的飛龍。這上面有九條龍，因為在中國，九條龍代表祝福和幸運。」這幅作品在羅浮宮展出時也吸引了最多的目光，當歐洲的觀眾聽到這個來自中國的「龍的故事」，歐美萍不由得想起父親在送她前往法國讀書時曾說的那句話：「爸爸相信你，有一天你一定是飛上天那條龍，你可以衝出亞洲、去到全世界，成為一個很出色的藝術家。」
時間是最好的編劇。歷經種種，歐美萍和她的作品終於抵達了年少時便夢想的羅浮宮。如今每次在歐洲獲獎，歐美萍都堅持用英文致詞後再用廣東話講一遍，既是因為自己來自中國、來自香港，也是因為要講給父親聽：「我覺得每一次，爸爸都有過來看我，但爸爸聽不懂英文，所以我用廣東話多謝他。」領完獎，歐美萍還會買一支父親最愛的威士忌，回到酒店把獎盃放在窗邊，像是與父親遙遙對飲。
歐美萍還記得自己在歐洲開展時，總有當地的學生問她教不教畫畫。「越多歐洲學生這樣問，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要教、要傳承，我更應該教給自己人。」這樣的信念驅使她正式回到香港開畫室，以促進本地藝術傳承。「我希望將我學到的所有東西，包括經驗、技術、眼光、與世界接軌的方法，傳承給下一代，讓更多的中國人可以衝出去。」她未來最大目標，是讓更多人聽到中國藝術的聲音。「我能夠走出去，就要為中國人發聲，讓世界知道，中國也有傑出的藝術家，中國藝術不只有水墨畫和毛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