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伊犁行記之三:賽里木湖
●盧振輝
穿過果子溝大橋時,夕陽正將最後一抹餘暉灑在橋身的鋼索上。那座橋像一道彩虹橫亘在峽谷之間,橋下是萬丈深淵,遠處是連綿的雪山。當車子終於駛出隧道,賽里木湖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眼前。那是一抹藍,純粹到讓人窒息的藍,像是一塊巨大的藍寶石被遺忘在天山之間,靜靜躺了千萬年,沒有人來打擾,也沒有人敢打擾。
到達湖邊時已是傍晚,湖水在夕陽下呈現出層次分明的色彩,近處是淺淺的碧綠,越往深處越濃郁,最終與天際線融為一體,像是一幅漸變的水彩畫,畫家把最濃的顏料留在了最遠的地方。遠處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水,哪裏是山,彷彿世界在這裏摺疊成了一面鏡子,鏡子裏和鏡子外是同一個世界,只是方向相反。
深夜,我們一群夜貓子自發組團前往湖邊觀星。氣溫很低,風像刀子一樣颳過臉龐,割得生疼。我們蜷縮在一起,頭一致朝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像是一群被遺棄在荒野裏的雛鳥,緊緊依偎着取暖。
然後,看見了永生難忘的星空。
真正的、原始的、浩瀚的星空,不被光污染稀釋的星空。億萬光年外的星辰盡在眼前,清晰得彷彿伸手可觸,每一顆都在燃燒,每一顆都在閃耀,每一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訴說着獨一無二的故事。銀河橫亘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星星密布其間,有的明亮如鑽石,有的微弱如螢火,但它們都在閃耀,都在燃燒,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發着光,不因為有人看見而閃耀,也不因為無人看見而熄滅。
我冷到手發抖,卻因為星星的閃耀而眼眶發酸。那種酸不是悲傷的酸,是感動的酸,是被某種遼闊的美擊中了的酸。四周寂靜無人,滿天星河流轉,彷彿整個宇宙都在我頭頂緩緩旋轉,像是一個巨大的陀螺旋轉了億萬年,從未停歇,也永不停歇。我低頭望向塞湖,更震撼的一幕出現了:天上的星空,完整地倒映在了湖面上。無論望天還是望湖,目光所及都被星海包圍着。那一刻,天地彷彿融為一體,我們站在宇宙的中心,被無數星辰注視着、擁抱着,像是一粒塵埃忽然被整個宇宙溫柔地捧在手心。
所有的不甘和困境,在那一刻煙消雲散。不是因為它們不存在了,是因為在宇宙的尺度下,它們變得太小太小,小得像是一顆沙礫落進了大海。我那顆在課業和壓力中漸漸冷卻的心,好像又回到了我的身邊,帶着溫度,帶着跳動,帶着對世界最初的好奇。我找回了迷失的自己——那個曾經對世界充滿好奇、對未來充滿期待的自己,那個還沒有被分數和排名磨平稜角的自己。
那一瞬間,我讀懂了宇宙書寫在地球上的溫柔詩篇。那詩篇沒有文字,只有光,只有影,只有無聲的流轉。我們身在其中,也好像成為了星河中的一員,彼此都散發着光,照亮着自己未來的道路。那一晚,實在難忘。它讓我明白,在這個浩瀚的宇宙,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顆星,都有自己的光,都有自己的軌道,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燃燒着,閃耀着,存在着。
作者為漢華中學中六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優秀學員,首屆魯迅文學院香港少年作家班學員,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中國校園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