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夢亞運】從屯門踩到歐洲 葉漢文:痛過才能越過高山 頂住爆偈的公路鬥士
公路單車手,踩得快是能力,頂得住才是本事。
不是頂住一次,而是日日頂住。頂住痛苦要本事,頂住「爆偈」要本事,頂住明明很努力卻未必贏到的日子,更要本事。踩不動要繼續踩,甩了要追回來,跌低要重新上車;即使狀態跌到谷底,仍然要相信下一個轉彎,雙腿會重新有力。
過百公里的公路賽最殘酷的,未必是山有多高,而是你已經沒有力,終點卻還很遠。葉漢文說,公路最痛苦是「踩完就快死嘅感覺」;他真正想說的,卻是會「死」都要堅持踩到終點。
由90公斤的肥仔,到亞青個人公路賽金牌,再到西班牙U23職業發展隊;葉漢文頂住由320瓦到460瓦之間,那些沒有人看見的日子。「一日未贏,一日都不可以放棄。」對葉漢文而言,這不是金句,是一個車手每天重新上車的理由。
●圖/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葉詩敏
訪問當日,葉漢文由屯門踩到荃灣。他家住屯門,青山公路是最熟悉的訓練路線。作為公路單車手,身上自然留下證據。鏡頭下是長期戴頭盔留下的側臉曬痕、手腳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上唇上方還有一道小疤,是炒車的紀念品。
拍照時,他沒有什麼「偶包」,依從記者指示,乖巧爽朗。脫下頭盔後,他開手機鏡頭照鏡,撥弄被壓扁的頭髮,又變回一個普通的19歲男生。
葉漢文其實又一點也不「普通」。
這個約1.9米高的港將,曾經重達90公斤;如今20分鐘最佳功率是460瓦,今年首次加入西班牙職業車隊Kern Pharma旗下的Equipo Finisher,成為U23發展隊車手。
「以前20分鐘可能踩得320W,現在20分鐘最好是試過踩460W。」對他來說,這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由「爬山跟不上」到可以在歐洲比賽爬坡集團前段帶車的證明。
葉漢文初中開始踩車,起點沒有什麼偉大藍圖,只是跟朋友租單車出去玩,陰差陽錯租到公路車。「踩落覺得好快、好好玩。」後來他參加Supernova興趣班,參加後才知道,喜歡踩車和夠資格穿上隊服,是兩回事。
在興趣班練了一年多兩年,他才進入訓練班。「技術和能力達標,才可以拿到那件隊服。小時候看着隊服,覺得很帥。」但以他初時的水平,還未有資格穿上。「其中一個目標就是很想拿到隊服,就不停地去練。」
他沒有說「我要改變人生」,也沒有說「我要成為世界冠軍」。當年只想先拿一件車隊的隊服。目標小一點,不代表不認真,反而每天都知道自己要追什麼。練了一個暑假,15歲那年,他在欣澳參加本地賽事的個人計時賽,首次得獎,拿到第三名,「至少證明努力是有回報。」
從「肥仔」到車手,葉漢文的體型變了,功率變了,目標也變了。拿到隊服後,他想在本地賽事得獎;得過獎,又想贏更多比賽;到了歐洲,才發現原來香港的快,還有另一把尺。
「歐洲速度好快;有些你已經踩了150公里,最後回到終點還有座山要爬。你整個人已經沒有力,又已經爆過一次,都要繼續。低頭踩,死踩爛踩,一定要返到終點。」
最挫敗一年的重生
今年3月,他在西班牙盃完成一場約170公里的賽事,爬升超過2,000米。那場比賽未必踩得很好,卻是他「很Proud」的一場,「嘩,自己踩得完,沒有放棄到。」他說其實被甩掉後,大可以不再踩;但他當時只想着一件事:頂住,踩回終點。「我踩得越多,就能提升自己。我今次這樣捱到回去,下次我就可能可以贏。」
他在西班牙逗留了兩個月,回港再比賽時,已經感覺自己比年初升了一級。只是進步不是一條直線,車手也不是一部只會向前的機器。他回想今年6月,狀態突然跌落谷底。以前做到的強度課,現在踩兩、三分鐘便「爆偈」。年初明明做得到,到了年中卻做不到,最難受的不是雙腿無力,而是不知道狀態何時才會回來。
「好不開心,但還要繼續踩。」在西班牙場場都盡力,成績卻可能只是中游;回港參加錦標賽,亦未能踩出理想水平;到全國錦標賽,他參加成人組,原本身處突圍小組,最後卻炒車收場。「今年是我踩單車以來最挫敗一年。」他說。
以前認真練一段時間,似乎便可以贏到;如今到了歐洲,努力不再必然兌換成第一名。他在歐洲最佳的比賽成績是第13名,「在那邊能踩得晒都已經好攰。」他提到一場自己最滿意的比賽,車隊要求他在第一座約20分鐘的山路帶頭追趕突圍車手,天氣很冷,他的狀態卻很好,留在集團前方,整段由他帶着上,「然後踩了460瓦整座山,勁好感覺。」可是下山時開始下雨,山路窄,急彎多。他較少在雨天踩這些路,心裏有點怯,最後跌到第二集團。
上山460瓦,下山卻跟不上;一場比賽同時有得意和狼狽,才是公路單車的真相。「不過那一場都滿意,可以踩到這麼好。」他後來發現,自己越凍反而踩得越好,「我最好的力量,全部都是在那幾場冷雨中踩出來的。」
由青山公路到西班牙山路,斜坡、海風和日曬已經在葉漢文的身體皮膚刻上車手的印記。
小時候,他只是想穿上一件帥氣的車隊隊服;後來,他想在本地賽事拿獎,再想在歐洲取得好成績。如今,他已經站在亞洲賽冠軍和歐洲發展隊之間,前方仍然是更長的路、更高的山。現階段他想先在歐洲拿到好的成績,證明自己可以留在這個速度裏。
最想當「開心單車手」
他想成為怎樣的車手?他的答案比想像中輕:「我想成為一個開心的單車手,不是一個只能贏的單車手。最重要的是踩得開心,享受比賽。」
一個「什麼都想贏」的年輕人,說自己不想成為只能贏的車手。這不是矛盾,而是他在谷底踩過之後,終於明白贏和開心不能互相取代。贏了,確實很爽,足以支撐他日日頂住痛苦;但如果每次只剩下輸贏,單車便會變成另一種牢籠。
一日未贏,他仍然不能放棄。所以他還要頂住,繼續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