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解碼】「拖鞋軍」十餘載實戰淬煉 已成地區關鍵變量 胡塞武裝崛起 改寫中東格局
近期,也門戰局出現階段性轉折,胡塞武裝發起南向軍事攻勢,接連攻佔紅海沿岸多處戰略據點,戰線持續向南推進,不斷壓縮也門政府軍控制區域,兵鋒逼近也門臨時首都亞丁。本輪戰事大幅提升胡塞武裝對紅海航道的管控與干預能力,促使中東地緣格局發生重要變化,區域博弈脫離單一的霍爾木茲海峽對峙格局,逐步形成霍爾木茲、曼德雙海峽並行對峙的困局,全球能源運輸與國際航運體系由此面臨雙重壓力。胡塞武裝節節勝利,迫使美軍避戰,令沙特陷入困境,也門政府軍更是接連受挫。這支被網民戲稱為「拖鞋軍」的胡塞武裝,憑借十餘年實戰淬煉與本土化作戰體系建設,如今儼然成為中東地區不可忽視的反霸力量,成為影響中東格局演變的關鍵變量。
●香港文匯報記者 裴軍運
也門總人口逾4,000萬,多數民眾聚居在資源與地形相對優越的西部地帶,東部廣闊沙漠區域由也門政府軍管轄。目前胡塞武裝實際控制也門三成以上國土,涵蓋約八成聚居人口。憑藉對西部海岸及臨海戰略節點的掌控,胡塞武裝積累起牽制區域局勢的地緣資本,這也是其能持續釋放區域影響力的核心基礎。
名稱取自侯賽因·胡塞
「拖鞋軍」這一標籤,既是網民的調侃,也是也門長期動盪、底層民生艱難的真實寫照,更折射出胡塞武裝不同於中東其他正規部隊與派系武裝的獨特底色。
胡塞武裝起源於也門北部薩達省的扎伊迪派(Zaidism)地方勢力,名稱取自創始人侯賽因·胡塞(Hussein al‑Houthi,2004年被也門政府軍擊斃),是也門國內局勢動盪中逐步崛起的本土武裝。扎伊迪派屬於伊斯蘭教什葉派分支,與沙特阿拉伯所屬的遜尼派存在教派差異,這也成為區域勢力博弈的重要背景。
也門位於阿拉伯半島南端,經濟基礎薄弱,社會治理長期失序,加上區域資源分配失衡爆發內戰。2015年沙特牽頭組建阿拉伯多國聯軍介入也門內戰,成員包含阿聯酋、巴林、科威特、約旦、蘇丹等國。美國雖非聯軍成員,但提供情報與後勤支援,亦多次實施空襲,令胡塞的發源地長期發展停滯,民生衰敗。其兵源主要來自當地部落民眾,平時務農放牧維生,戰時拿起武器守護家園,帶有濃厚的草根屬性與鄉土認同,教派認同亦成為凝聚胡塞武裝的重要精神紐帶。
游擊戰歷練隊伍逐步壯大
受長期物資短缺影響,胡塞基層士兵難以配備標準軍裝與完整制式裝備,便裝、拖鞋搭配老式槍械成為常見景象,與沙特聯軍精良的西式裝備、現代化作戰體系形成強烈對比,「拖鞋軍」說法由此流傳。然而長年山地游擊作戰的磨練、部落血緣帶來的凝聚力、教派信念與保衛故土的意志,讓胡塞士兵擁有突出的戰場韌性與環境適應能力。
面對沙特聯軍與美軍空襲壓力,胡塞武裝避開正面火力對決,利用複雜山地地形展開伏擊、巷戰與分散游擊,針對敵方補給線、軍事據點等薄弱環節發起打擊,使裝備精良的沙特聯軍困於也門戰場,歷經多年,不僅未能完成清剿,穩控局勢,反而令胡塞武裝在持續戰鬥中逐步壯大。
去中心化作戰體系避全域崩盤
獨特的組織與指揮體系,是胡塞武裝長期存續、抵禦外部精準定點打擊的核心優勢。胡塞武裝採取「戰略統一、戰術分散」的靈活架構,由高層統一制定政治路線與宏觀作戰部署,各地戰區與部落作戰單元則保有高度戰術自主權。基層戰鬥單元熟悉本土山地地形與環境,可獨立完成伏擊、防禦、滲透等戰術任務,即便遭遇空襲導致上層通訊中斷,仍可依據預設戰術持續作戰,不會出現單點崩盤情況。
美軍與以色列曾多次針對胡塞武裝最高領袖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Abdul-Malik al-Houthi)實施定點清除與斬首打擊,都未能奏效。其長期隱居山區,無固定駐地,頻繁變更藏身位置,同時嚴格壓縮核心知情人員範圍,大幅削減電子通信軌跡,嚴格禁止前線士兵隨意使用手機等民用電子設備,有效規避電子偵察與定位追蹤。這種去中心化的作戰體系,極大提升了整體抗打擊與抗癱瘓能力,高層個體安全風險不會牽連全域戰鬥體系,彌補了傳統武裝力量過度依賴核心指揮層的結構短板。
反觀也門政府軍由多個利益派系拼湊而成,包括南方過渡委員會(STC,由阿聯酋支持,主張南方獨立)和傳統北方勢力(由沙特支持),這些派別甚至多次爆發內訌,難以凝聚統一的作戰意志與行動步調,整體組織鬆散,資訊管理混亂。胡塞戰士多抱持抵禦外部軍事介入,守護故土訴求,作戰主動性與韌性很強,而也門部分政府軍士兵高度依賴沙特提供的軍餉。當軍餉因官僚腐敗或財政問題遲發時,部隊便容易士氣崩潰,甚至出現逃兵,這種典型「代理人軍隊」困境,致戰鬥積極性有限,即便配備大量西式裝備,也難以充分轉化為實戰能力。
非對稱作戰消耗對方戰力
中東雙海峽格局重塑的核心支撐,在於胡塞武裝突破傳統非國家武裝的戰力邊界,搭建起契合自身特點、擁有足夠威懾效果的不對稱作戰體系。其遠程打擊、海上牽制與航道威懾能力,是十餘年本土實戰積澱、老式裝備改良升級、外部技術有限支援與獨特地緣優勢多重疊加的成果,兼具草根部隊的作戰韌性與跨領域遠程襲擾能力。
老式軍備本土化改造,是胡塞構建遠程威懾的重要基礎。也門前政權曾引進大批蘇俄制式彈道導彈與各類軍備。2014年胡塞武裝控制首都薩那(Sanaa)後,接管當地完整的國家軍火庫存。歷經多年實戰磨練與技術調整,本土技術團隊不斷優化老式導彈射程、精度與穩定性,多款改裝彈藥射程可達千公里等級,可覆蓋沙特全境及以色列南部重點區域,建立起穩定的遠程戰略威懾,以較低代價完成老舊裝備的戰力升級。
在高端作戰層面,胡塞借助外部技術支援補齊自身能力短板。作為伊朗「抵抗之弧」的重要組成部分,雙方維持緊密戰略協作。雖然伊朗並未直接派遣部隊參戰,但長期提供導彈零部件、無人機關鍵技術、戰術建議與情報支援,協助胡塞建立遠程打擊、海上襲擾、防空對抗三大核心作戰體系。
無人機飽和襲擾戰術,是胡塞武裝最突出的非對稱優勢。該武裝配備大量低成本自殺式無人機與遠程巡航導彈,這類裝備造價不高、數量龐大、隱蔽性強,難以被美、沙兩國昂貴的高端防空反導系統完全攔截。胡塞武裝避開傳統正面交鋒模式,通過分散、常態、飽和式襲擾,持續消耗對方防空資源與作戰潛力,針對沙特軍事基地、油氣設施,以及紅海海域與美國、以色列相關的商船實施打擊,以較小的戰損換取顯著的戰略牽制效果。
穩固民意提供戰力保障
複雜山地地緣與穩固民意基礎,為胡塞持久作戰提供雙重保障。也門北部山地縱橫、地形複雜,大幅削弱美以、沙特的空中裝備優勢,現代精準空襲難以清剿分散隱蔽的游擊單元。同時,胡塞長期深耕基層部落、貼合底層民生需求,在控制區積累穩固民眾基礎,兵源補給持續穩定,這是其歷經多年軍事打壓仍能穩步發展的根本原因。
目前胡塞戰力仍存在明顯短板,遠程導彈精度有限,高端武器儲備不足,不具備完整的空戰與遠洋作戰能力,無法與主權國家正規軍開展全面正面對抗,但依託成熟的非對稱作戰思維,足以實現低成本、高價值的戰略威懾。
紅海航道風險趨常態化
隨着戰局推進,胡塞武裝穩固掌控紅海沿岸多處重要據點與島嶼,對曼德海峽東側水道的影響力大幅提升。曼德海峽連接紅海與亞丁灣,貫通地中海與印度洋,是全球石油運輸與國際貿易的核心航運樞紐,戰略地位至關重要。胡塞勢力擴張後,其對紅海航運的干預能力實現層級提升,針對域外商船的襲擾從零散突襲,升級為體系化航道威懾,讓紅海安全風險呈現常態化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