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大偵探與裝飾藝術\江 恆

  自一九一○年代小說角色波洛在英國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腦海中誕生,迄今已過去一個多世紀,這位大偵探活躍在三十三部長篇小說、五十九篇短篇故事以及無數電影和電視劇改編作品之中,並意想不到地成為裝飾藝術的化身。

  與克里斯蒂筆下的另一位大偵探馬普爾小姐生活在一個充滿印花裙子和玫瑰花園的世界裏,揭露着一個個看似平靜的英國鄉村深處的腐敗相比,波洛天生具有都市人的氣質,他穿着講究,舉止優雅,比如愛穿着漆皮鞋,或是打着鬍鬚蠟,但在一絲不苟的同時,又會略帶愛慕虛榮,拘謹且挑剔。

  作品中這位偵探從一戰期間作為「勇敢的小比利時難民」的出身(一九一六年的《斯泰爾斯莊園奇案》),到與國王路時髦人士的邂逅(一九六六年的《第三個女孩》),其冒險經歷橫跨了半個世紀,儘管隨着時代不斷向前發展,故事的設定不斷地與時俱進,但在公眾心目中,波洛卻與兩次世界大戰之間那個光鮮亮麗的歲月緊密相連。那麼,波洛是如何被封存在他那裝飾藝術風格的琥珀之中呢?

  顯而易見的答案是,波洛偵破的許多著名案件都寫於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故事發生在當時頗具現代感的環境中,例如裝飾華麗、採用裝飾藝術風格的東方快車。二○一七年翻拍的電影《東方快車謀殺案》,便在視覺上創造了一列經過重新構想的東方快車,呈現出一種質樸的包浩斯風格。

  但波洛與裝飾藝術之間緊密相聯的功勞,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英國ITV電視台的波洛系列電視劇,該劇於一九八九年至二○一三年播出,如今已被視為該系列的權威改編版本。製作團隊從一開始就刻意決定將設計風格定格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中期,因此儘管波洛主演蘇切特和其他演員的容顏已老了四分之一世紀,但波洛本人卻始終保持着原有的模樣。電視劇從片頭字幕開始,觀眾便被帶入一個裝飾藝術盛行的世界:波洛的臉被一些極具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風格的視覺特效打碎成三角形碎片,讓人聯想到西班牙畫家胡安·格里斯的碎片式立體主義;一列彷彿直接從法國裝飾藝術運動大師卡桑德拉海報中走出來的蒸汽火車呼嘯而過,沿途浮現哥特復興與現代工業風相結合的英國建築師吉爾斯·斯科特設計的巴特西發電站的輪廓,而列車正沿着維多利亞至克拉珀姆樞紐站這條極具魅力的鐵路線行駛。

  這些劇集的拍攝地點囊括了英國一些最精美的、誕生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建築,富麗堂皇的埃爾特姆宮及其圓形門廳、倫敦大學莊嚴的參議院大樓、位於倫敦西部、深受阿茲特克風格影響的胡佛大樓,甚至連倫敦動物園裏盧貝特金設計的企鵝滑梯池都曾出現在劇中。在《ABC謀殺案》中,部分場景設定在貝克斯希爾,因此自然少不了德國表現主義建築師埃里希·門德爾松的先鋒之作德拉瓦爾館,它也出現在二○一八年由BBC改編的波洛劇集中,該版本帶有鮮明的自由主義色彩。在某些情況下,劇組需要對破舊的建築進行翻新,他們甚至不惜重現英國畫家埃里克·拉維利厄斯在莫克姆廢棄的米德蘭酒店創作的已遺失壁畫。

  在波洛的著名倫敦寓所「白港公寓」中,開場鏡頭展現了克勒肯維爾弗洛林苑起伏的磚石玻璃外牆,這棟建築採用流線型現代主義風格,與布景中拋光胡桃木和管狀鋼材的運用相呼應。根據ITV製片人解釋,布景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現代風格,並非裝飾藝術風格,因為阿加莎·克里斯蒂曾在波洛的人物簡介中提到,裝飾藝術風格對他來說過於浮誇。因而,現代主義風格以其鮮明的對稱性完美符合了波洛的精準和對秩序的追求,同時又足夠奢華主義風格,能夠滿足他享樂主義的一面。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現代主義風格,以其通透的窗戶和寬敞的室內空間,體現了人們對更衞生生活方式的追求──這與蘇切特飾演的這位近乎強迫症的人物形象十分契合。

  事實上,克里斯蒂本人也生活在一個高度現代主義的環境中──她位於倫敦荷蘭公園的家在二戰空襲中被炸毀,她搬進了貝爾塞斯公園的伊索康大廈,這是一座鋼筋混凝土結構的遠洋客輪。她還在德文郡引人注目的伯格島酒店創作了《陽光下的罪惡》和《無人生還》等小說,這家酒店擁有英國保存最完好的裝飾藝術風格內飾之一。

  令人好奇的是,時代藝術和設計竟然如此深刻地融入了波洛的世界,因為克里斯蒂的小說中很少對場景進行細緻的描寫,作為一名作家,她始終將情節放在首位。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豐富而引人入勝的環境,才讓案情得以從寥寥幾條線索中推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