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夢裏湖底「華萼樓」
劉永良
夢的底片,總有一幀浸在幽藍的水光裏。那水下沉睡的,是老伴娘家廖氏的「華萼樓」。
昔日鄉間流傳一句熱盼:「有女愛嫁華萼樓」,道盡了這方水土的榮光。可嘆的是,棉花灘水電站的清波漫上來,它便如一枚沉入時光的印章,永駐汀江河之底。
我跟這座「華萼樓」是有緣分的,老伴便是在「華萼樓」裏出生長大。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們在此相戀。記憶裏的黃昏總是溫柔的,我們常並肩坐在汀江河岸被流水磨得圓潤的石頭上,任河風把她的髮絲吹到我臉上,帶着陽光和草木的氣息。
那時,我們不說愛,只聽水聲,彷彿那潺潺的流水,會替我們流到地老天荒。坐落在汀江河永定區峰市鎮龍角村河段岸邊的「華萼樓」,建成於清光緒十二年(1886年),屬客家土樓「五鳳樓」造型,氣宇軒昂。白粉牆襯着九脊歇山的瓦頂,翼角如飛鳥般翩然翹起,似要馱着這方人家飛升。3座大門並排,花崗岩的門框透着歲月的硬度。
步入其中,19座大小廳堂、106間房舍,連同那座靜謐的學堂,構成了佔地近2,000平方米的家族城堡。後堂3層,高11米,是樓中的脊樑;前堂2層,謙和地迎接着日光與來客。
樓的生命,藏在那些細節裏。三合土磨打的地板光潔如鏡,火燒青磚鋪就的迴廊幽深靜謐。後堂的大廳,是家族的心臟,紅白喜事、祭祖拜年,所有的悲歡離合都在那32平方米的天地裏上演。
前堂大廳則用來會客,談笑間,盡是人間煙火。左右橫樓對稱排開,如張開的雙臂,護着學堂與那口終年不竭的甘泉井。天井極大,引得陽光傾瀉,風在其中穿行,住在裏頭,連呼吸都是通透的。
正門額上,「華萼樓」3字沉穩有力。門聯云:「緒衍叔安垂澤遠 派承汝水發源長。」據廖氏族譜記載,帝顓頊有個後裔叫叔安,是商湯王第三十子,在西元前十七世紀初,受封於飂國(古屬汝南郡,今河南省唐河縣),遂以「飂」為姓。傳至春秋時第三十七代,有名伯高者,將「飂」姓去風加廣,成為「廖」姓,自此枝繁葉茂。
記憶中,「華萼樓」那左門的「延鴻」,右門的「安燕」,連同「春秋多佳日 山水有清音」「慊心皆樂事 容膝即安居」的聯語,透着舊時讀書人的清雅。這般風骨,多半源於建樓者之一的廖義福。他不僅是富甲一方的貢生,更擅岐黃之術,懸壺濟世,讓「華萼樓」在富麗之外,更添了幾分儒雅與慈悲。
建「華萼樓」,耗資巨萬。錢從何來?我曾聽老丈人說,全賴對岸「摺灘街」的繁華。廖義福與堂弟廖增福,一個開「茂記」,一個開「萬興隆」,將油、米、豆的生意,從汀江源頭的長汀做到了廣東潮州、汕頭。財源茂進,如汀江河水滾滾而來。
義福初建「務本樓」,後因子孫繁茂,又看中了祖田中那塊風水寶地——那原是鄰鄉仙師蕭家的老墳。增福買下後,認定是陽宅佳所。兄弟二人幾番商議,終決定合建。資金現成,說幹就幹,僅一年餘,「華萼樓」便拔地而起。
喬遷之日,恰逢義福長孫新婚。雙喜臨門,賀客如雲。那副知名鄉紳所贈的楠木鎏金對聯,最為耀眼:「瑞兆一陽,大廈鶯遷,滿室珠璣輝繡閣;婚成六禮,華堂燕賀,百年金玉羨齊眉。」金光熠熠的字句,道盡了樓主人的得意與對未來的期許。
如今,這一切都靜默在棉花灘水電站庫區——龍湖的深處。唯有在夢裏,那九脊歇山的瓦頂依然高翹,那井水依然甘冽,那河風依然溫柔。恍惚間,撞回那年,望見我那妙齡的妻,纖纖提起裙角,穿過灑滿陽光的天井,回眸一笑,驚艷了整座「華萼樓」,也驚艷了我的一生。